第613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1 / 2)

大宋文豪 西湖遇雨 2863 字 3个月前

政事堂内。

傅尧俞、吕诲、司马光三人的处置议定之后,堂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因着前几日春雨湿冷,而老头们又普遍畏寒,故而此时还烧着搓…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热气熏得陆北顾的面上都有些发干。

宋庠也是口渴,但端起茶盏,却没有马上喝。

“谏异议者的处置,便依方才所议。”宋庠抿了口茶水,“然废后之议中,有一人,不可不议。”韩琦的眼角开始狂跳,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御史中丞韩绛。”

宋庠吐出这个名字,说道:“廷议当日,韩绛当廷以“无子之君又当如何’一语,影射陛下,此言出自谏长官之口,非寻常言官可比。”

厅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劈”响的声音。

韩琦没有立即开口。

急着反驳是没有意义的,与其现在接话再被驳斥,不如等对面都说完。

“韩绛当日之言,确实失当。”

曾公亮接过话头,说的比宋庠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廷议乃陛下亲自主持,韩绛身为御史中丞,当廷以“无子之君’反诘,此非议礼,是犯驾。若谏长官皆可如此,朝廷纲纪何在?”

同为天圣二年进士,虽然在入仕后并没有那么亲近,但临到老,宋庠和曾公亮反而成了默契的政治盟友。

“曾枢使此言,我不敢苟同。”

吴奎赶紧出言反驳。

这时候韩琦不方便说话,但他不能不说,而且他作为枢密副使,出言反对曾公亮也可以形成“曾公亮代表不了枢密院整体意见”的印象。

“韩绛当日所言,是就韩相公“无子不可废’之论而发,引《左传》庄姜之事,问“无子之君又当如何’,此乃论辩中常有之设问,非有意影射陛下。若以此为由贬黜谏长官,恐有因言罪人之嫌。”说实话,这话说的着实是有些牵强了。

“设问?”

陆北顾冷冷一笑,只道:“吴枢副,廷议不是太学生的论辩会。陛下端坐御座之上,群臣奏对皆须依礼,韩绛那番话出口时,满殿皆惊,此非设问,是逼问!他以庄姜无子而卫人赋《硕人》为据,反问“无子之君又当如何’,这句话放在当时的语境里,分明是在说“若皇后无子可废,则陛下无子又当如何?’,这不是影射,是什么?”

陆北顾对韩绛自然是恨不得将其送去海南岛跟王逵一起砍甘蔗,此时毫不留情。

吴奎面色微沉,正要再辩,韩琦终于开口了。

“韩绛之言,确有失慎。”

韩琦倒是没死扛,而是选择了以退为进:“廷议当日,群情激切,韩绛急于护礼,措辞未及斟酌,以致有犯驾之嫌。然韩绛为御史中丞,夙夜勤恪,不为私计,此番失言,是过,非罪。”

“过与罪,一字之差,千里之别。”

宋庠缓缓擡起眼睑,目光落在韩琦身上,道:“韩相公既然承认韩绛有失,那便议一议,这“失’该如何处置。”

韩琦迎上宋庠的目光。

两位宰相隔着数尺距离对视。

“我以为,韩绛不宜再掌御史。”曾公亮再度开口,“谏乃天下耳目,御史中丞乃耳目之长,耳目之长而口出不慎之言,何以表率属?何以纠弹百官?故请罢韩绛御史中丞,外放一任。”“我反对。”

韩琦很强硬,只说道:“韩绛若有过,可罚俸,可降敕申饬,不可罢其职!御史中丞乃天子耳目之长,非有过而罢之,是自塞言路!”

“陛下方才行废后大典,若此时罢黜谏长官,天下人将如何议论?是以为陛下不能容言,还是以为朝中有人借机排除异己?”

“排除异己”这四个字,韩琦说得很轻,却让厅中所有人都听得分明。

“韩相公此言差矣。”

张升接过话头,说道:“韩绛之过,在犯驾,不在议礼。”

“张参政说韩绛犯驾。”

赵概此前一直沉默,此刻终于忍不住帮衬道:“然廷议当日,陛下并未降罪韩绛。陛下圣明,知韩绛之言虽激切,却非有意犯驾,若陛下不以为罪,而朝臣代为降罪,此非忠君之举,是挟君以行私。”这话说得极重。

“挟君以行私”五个字一出,厅中的气氛骤然绷紧。

怎么说呢?赵概是韩琦的同年,两人同进同退是正常的,但此刻他站出来替韩绛说话,虽然在意料之中,可这措辞之激烈,还是出乎了许多人的预料。

“赵参政慎言。”欧阳修终于开口。

他今日一直沉默,连处置吕诲等人时都只是简短表态,此刻却主动出声。

“什么叫“挟君以行私’?陛下不降罪,是陛下宽仁;朝臣议罪,是朝臣守纲。这两者并行不悖,而若陛下不降罪,朝臣便不能议,那要朝廷法度何用?要谏纠弹何用?”

欧阳修这番话倒是公允,立场很中立。

他的逻辑很简单,天子宽仁是天子的事,朝臣执法是朝臣的事,两不相干,赵概说朝臣“挟君行私”,是在混淆公私之辨。

赵概毕竟是诡辩,被欧阳修这么一驳,面色微滞,但没有退让:“欧阳参政既然说到法…本朝制度,御史中丞的任免,须出圣断,中书门下虽可拟议,终究要陛下首肯。韩绛是否有过,过当如何处置,这是陛下的事,非两府可代庖。”

“赵参政此言,是欲将此事推给陛下?”

曾公亮说道:“陛下圣躬违和,正在静养,若将朝中人事纷争尽数推至御前,是为人臣之道乎?中书门下、枢密院,正是要替陛下分劳,方有今日之议。若凡事皆待陛下圣断,要两府何用?”

韩琦与赵概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然后韩琦开口:“两府之责,在佐陛下理庶务,非在两府之间争短长韩绛之事,若两府争执不下,我以为,当奏请陛下圣断。”

韩琦这一手,是以退为进。

将此事推给官家,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是赌官家的态度。

而韩琦赌的是,赵祯不会在废后大典刚落幕时再罢黜一个反对派的中坚人物官家要的是体面,不是赶尽杀绝,而若官家留中不发,或轻描淡写地降敕申饬几句,韩琦便赢了。

当然了,这种事情也很难说,因为交给官家处置,那就存在“枕头风”这种场外因素了。

宋庠放下茶盏,正要开口,陆北顾却忽然道。

“韩相公方才说,韩绛之过不在异议,而在犯驾,又主张将此事奏请陛下圣断,我以为,韩相公此言,尚有未尽之处。”

韩琦微微眯起眼,看着陆北顾。

“韩绛之过,不止犯驾。”

陆北顾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搁在案上。

“嘉祐六年,殿中侍御史陈经弹劾广南西路经略安抚使萧固妄启边衅,韩绛时任权御史中丞,压下此奏,此奏压下之后,陈经屡次追问,韩绛皆以“议未决’推搪。由此,以致萧固得以继续在广南西路主战,屡屡挑动边衅,最终酿成嘉祐八年交趾入侵之祸。”

这属于是旧事重提了。

闻言,韩琦面色如常,只道:“韩绛若有过,朝廷自当议处,然陆枢副将萧固之罪归于韩绛,此等攀扯,不是议事,是罗织。”

“韩相公所言“罗织’,实不敢当。”

陆北顾的语气依旧平静,说道:“我只是陈述三桩事实。”

他擡起左手,依次屈起食指、中指、无名指。

“其一,嘉祐六年五月,陈经上疏弹劾萧固,韩绛压下不报;其二,嘉祐八年三月,交趾入侵,邕州失陷,六万军民惨遭屠戮;其三,廷议当日,韩绛以“无子之君又当如何’一语犯驾。”

“这三桩事实之间,固然没有直接的因果链条,但它们指向同一件事”

陆北顾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公,最后落在韩琦脸上。

“韩绛,不配掌御史。”

“不配”二字脱口而出时,厅中连炭火的“劈”声都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