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公亮拈须不语。
方才他反对就食,怕的是京城禁军还没到江淮,走到虹桥就哗变了,那就真成肘腋之变了。
而眼下陆北顾说的是屯田,而且是筛选后不堪战的老弱去屯田,危险程度就小得多了。
至于屯田这事,枢密院自己便有权议定。
熙河开边后,陆北顾在洮水两岸置军屯,南征交趾后,又在谅州设屯田,这些也都是先例。
“江淮何处可屯?”曾公亮问。
“楚州、泗州沿洪泽湖一带,泰州沿海盐碱地,寿州芍陂废田,皆可。”
陆北顾显然是事先做过功课的。
他说道:“这些地荒了多年,条件比较差,但不是不能种。禁军去屯,第一年口粮仍由漕运支给,第二年收成自补,第三年应该就有余粮了。”
“楚州以南,水网密,地卑湿,禁军多是北人,去了能不能适应?”张方平问。
“不适应就轮换。”陆北顾答得很干脆,“屯田期满轮换回京,另调新的一批去江淮接手。如此,既不失祖制‘内外相制’之意,又不至于让兵卒客居太久、滋生怨望。”
“轮换之期定多久?”富弼问。
“以三年为底,可延至五年。”
“这法子比裁军稳妥些。”
赵概开口道:“裁军容易把士卒逼反,屯田好歹也算是一条出路,青壮固然不愿意屯田,但老弱却未必。”
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对于有闹事能力的青壮士卒来讲,当兵是为了什么?不就是吃皇粮不用辛苦种地、做工嘛。
要是还让他们去屯田,那为啥不给土豪当佃农、长工呢?
但对于没有闹事能力的老弱士卒则不然,他们体力已经不行了,说白了,就算去给人当佃农、长工,也没人要。
到时候病了饿了,结局大概就是个死。
在禁军里则不然,虽然死个个把人也很正常,但是都是要上报然后注销军籍的,死的多了对于军官来讲非常麻烦。
所以,几乎没有听说过谁在禁军里饿死的,最多就是吃不饱。
再加上军队作为集体,更注重防治疾病,要是染了病,一般也都会给治当然,要是治不好,那就是命不够硬了。
韩琦依然沉默。
富弼看了他一眼。
自绥州之议以来,韩琦便很少在合议上主动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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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场关于禁军屯田的议论,从头至尾他一个字没吭。
也可能是没什么好说的。
陆北顾提出的并非是裁军,仅仅是屯田而已。
屯田是祖宗旧制,是开源节流,是不增费不扰民不激变的良策,用什么理由去反对呢?
“既然如此,那就试试行屯田之议吧。”
富弼看向曾公亮,说道:“请枢密院拟个条贯出来,先择楚州一、二处试屯。试屯两年,观其成效,再议推往他处。”
诸公皆无异议。
王安石也没有。
他今日的初衷是“就食”,陆北顾把它改成“屯田”,虽然名目变了,但实际上是一回事。
禁军出京,不管叫“就食”还是叫“屯田”,本质都是把人往外挪,而只要能省下漕运之费,他不介意在名目上退一步。
而就在一切还算顺利地向前推进时,却发生了一件突发事件。
登州出现了一件谋杀案,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杀人偿命,直接判死刑就行了,但登州知州许遵却为犯人开脱,以至于群情激奋,闹到了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司。
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司推诿不能断,上报到了大理寺,大理寺拟定判决后送刑部复核死刑,本来已经定了,负责终审的审刑院却又想要网开一面。
不得已,两制只能按照上意,插手干预。
翰林学士吕公著同意审刑院的判断,认为事出有因,虽然致人死亡,但可免于死刑,流放即可。
这就让大理寺和刑部不乐意了,齐恢、王师元、蔡冠卿等主官接连上疏抗辩。
事情一直闹到了两府。
两府为此事专门召开了合议。
“大宋乃是万里大国,四海之广,人口近亿,田舍一人有罪,闹至两府,不可笑吗?”
还没等宰相们开口,张方平先抱怨道:“相较于天下大事,此事之细,何啻秋毫之末?朝廷若断其狱,委一法吏足矣!这点小事纷纭至此,更可疑之大事何以决之?”
“好了。”富弼无奈道,“此事既然已经闹到这般地步,我们不处置谁又能处置呢?”
“百代之常典,悖三纲之大义,使良善无告,奸凶得志,岂非徇其枝叶而忘其本根之所致?”
赵概摇头叹气:“世风不古矣。”
也不知道他在阴阳怪气什么,搞的好像世风日下是新政导致的一样。
就在这时,韩琦却忽然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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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当恢复肉刑。”
“《周礼》司刑掌五刑之法,墨、劓、剕、宫、大辟,此乃圣王之制。秦、汉承之,至文帝方除。”
“如今大案频仍,而朝廷慎判死刑,多用杖、徒、流,实难惩戒重犯,且即便流三千里,依旧有江洋大盗逃脱后再行罪案,今盗贼日滋,不若复肉刑以慑奸宄断其趾则不能复盗,劓其鼻则无处可匿。”
列席的三司使王安石连连点头,同意道:“今之刑等,死罪之下便是流配,中间空悬数等。州县断案,上不能入死,下不足以惩奸,只得折杖了事折杖二十,皮开肉绽,三月之后完好如初。复为盗者,十之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