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太甲悔过,伊尹迎归(1 / 2)

大宋文豪 西湖遇雨 2939 字 12天前

禁中,迩英阁。

现在的经筵,苗太后只要有空,都会亲自来听。

一方面呢,是为了抓小皇帝的教育,另一方面也存着亲近大臣,然后“兼听则明”的意思。经过四年的垂帘听政,现在的苗太后虽然跟章献太后比不了,但也不是当初那个茫茫然的新人了,多少有了一些自己的见解和手段。

不过对于小皇帝赵晞来讲,听课这件事情属实很无聊。

他小小的身子裹在龙袍里,虽然有在努力挺直腰背,但不过一会儿肩头便微微塌了下去。

他其实最喜欢上姐夫的课,最起码陆北顾不会太过严格地要求他,而且讲的东西深入浅出,还会扯一些他爱听的、没见过的事情。

但陆北顾很忙,无法每天都来给他上课。

再加上祖宗有规矩,经筵也不可能只有一位老师,所以除了陆北顾,还有好几位老师给他轮换着讲课。赵晞虽然是皇帝,但他在经筵的过程中其实没有任何地位,反而是老师说什么他就得干什么。吕惠卿正立在御案西侧。

他今日讲的是《尚书&183;咸有一德》,这是伊尹作于太甲复位之后的训诫之篇,文字简奥,义理却深。吕惠卿讲得极慢,每引一句,便停下来。

他眼见着小皇帝用笔在纸上记下,才继续往下讲。

“咎单遂训伊尹相汤,立典型以传后世。及其殁也,咎单惧沃丁,废而不用,于是训其事以告之。”吕惠卿念完这段就停下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讲,而是看向殿中右侧的司马光。

他要开始借题发挥了。

吕惠卿看了看苗太后,然后道:“前日见司马学士以为汉惠、文、景三帝皆守萧何之法而治,武帝改其法而乱,宣帝守其法而治,元帝改其法而乱武帝以穷兵赎武,奢淫厚敛,而盗贼起,宣帝以总藏名实,而天下治,元帝以任用恭显,杀萧望之,而汉道衰,皆非由变法与不变法也。”

这话一出,连苗太后都知道他什么意思了。

不过苗太后并未阻止,因为她已经学会了一个粗浅的御下之法,那就是最好时刻把自己摆在仲裁者的位置上,非必要不需要阻止臣下的对立。

司马光站起身。

他先是整了整袍袖,持笏向御案行了一礼,然后解释道。

“吕修撰说臣前日论汉事,以为惠、文、景守萧何之法而治,武帝改其法而乱,此言非臣之本意…臣之意,乃谓祖宗之法不可轻变,非谓一切皆不可变。”

司马光顿了顿,看着苗太后:“吕修撰方才引汉事甚详,臣请以汉事复之。”

苗太后点头允许了。

经筵过程中,老师们观点不同,是可以适当进行学术辩论的。

“曹参代萧何为相,一遵何之约束。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讲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静,民以宁壹。’此惠帝时也。若如吕修撰所言,惠帝已除萧何之旧法,则曹参所守者何法?百姓所歌者何事?”

“文帝除诽谤、妖言,除秘祝法,此乃除秦之苛法,非除萧何之成法也。萧何之法本自秦法而来,删繁就简,去苛存宽。文帝所除者,正是萧何未能尽除之秦苛法,此乃继萧何之志,非变萧何之法。”“武帝改法,盐铁专卖,算缗告缗,均输平准。其后果如何?“海内虚耗,户口减半’,此司马迁之言,非臣所杜撰。宣帝兴于民间,知百姓疾苦,乃“信赏必罚,综核名实’,然其所核者,乃祖宗成法之施行,非更张祖宗成法之本。”

司马光平持笏板,看着苗太后,说道:“元帝信用宦官,杀萧望之,此乃用人之失,非变法之过。吕修撰引此,反足以证臣之所论,即为治在得人,不在变法也。”

“司马学士果然好辩才。”

吕惠卿说道:“将惠、文之除苛法,归于萧何之志;将武帝之祸,归于变法之弊;将宣帝之治,归于守法之功;将元帝之失,归于用人之过。同一史事横看竖看,皆成佐证。”

“然臣斗胆请问,若先王之法果有弊,当坐视其弊而不变耶?《书》所谓“无作聪明,乱旧章’者,谓实无聪明,而强作之,非谓旧章不可变也。”

司马光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着苗太后,道:“臣请以譬喻明之。”

苗太后依旧点头。

“譬如居室,弊则修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更造,必得良匠,又得美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

司马光这话面上说的是居室,实则句句在影射新政。

没有良匠,没有美材,便要大坏更造,到头来只怕连遮风挡雨的老屋也保不住。

赵晞正握着笔,他显然听不太懂这些大人们在争什么,却晓得气氛不对。

这时,苗太后也听得心头有些烦了,不想再听,只道。

“今日是经筵,是给皇帝讲书,先王旧章祖宗成法,这些大道理,改日再辩不迟。”

吕惠卿连忙躬身行礼:“太后说的是。”

但吕惠卿显然并没有停止继续借题发挥的意思,而是换了种方式。

“只是臣方才所讲《咸有一德》,其文虽短,其义甚深。伊尹作此篇,既言“德惟一,动罔不吉’,亦言“德无常师,主善为师’。一者,常也;师者,变也。常与变,非相悖也,相济也。”

“陛下可知,伊尹为何要在太甲复位之后,作这篇《咸有一德》?”

这属于提问环节了。

赵晞放下笔,擡起头,然后茫然地摇了摇。

他哪知道?

“太甲初立时,不遵汤法。伊尹放之于桐宫。太甲悔过,伊尹迎归,复授以政。这篇《咸有一德》,便是伊尹告诫太甲的训词。”

“伊尹告诫太甲,固然要他常守一德,然太甲之所以能悔过,正是因为他变,变其不遵汤法,而复归于汤法。变而后能守,守而后能常,此乃先王垂训之深意。”

他直起身,目光移向苗太后。

“故臣以为“无作聪明,乱旧章’之戒,是戒无聪明而妄作者,非戒有聪明而审变者也。”司马光没有再接话。

他站起身,向御案行了一礼。

“今日经筵,臣所陈已毕。吕修撰引《咸有一德》,以变证变,自圆其说。臣不敢强辩。然臣方才以居室为譬,非一时兴到之言。朝廷近日所更之事,或利少害多者,亦不必更耳。”

苗太后彻底不耐烦了。

“两位各有所见,都是为国之心,但今日经筵便到这里罢,皇帝也乏了。”

两人行礼告退。

赵晞从御座上站起,走到苗太后身侧。

“母后,两位先生方才争的,儿臣听不太懂。”

苗太后擡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不懂便不懂,以后慢慢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