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开封,春风刮得人脸面生疼。
“陆相公。”
礼部的官员早在阶下候着,见陆北顾来了,连忙趋前几步,引他进去。
今日的陆北顾身着紫袍,外面罩着件银狐皮大氅。
他跟着礼部官员踏入贡院大门,人还没到正堂,就听到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继而一众已经先到正堂等候的官员皆出来迎接。
作为礼部省试的主考官,陆北顾点了翰林学士王珪、知制诰苏颂、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判国子监张载这三人为权同知贡举,并将苏轼召回京作为点检试卷官。
正堂里是有地龙的,所以即便敞开门有寒风灌进来,依旧称得上暖和。
陆北顾解了大氅在主位坐下,身侧是诸位考官。
“十三年前,陆某还是一介举子,应省试的时候便是王学士同知贡举,如今想来,仿佛就在昨日。”见他有些感慨,王珪也是唏嘘。
“那年我才三十八岁,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了。”
王珪在嘉祐二年便已晋升为翰林学士,如今十三年过去,还在原地踏步,距离宰执永远都是半步之遥,而当年他作为考官选中的举子,却已是直上青云超过了他。
而且肉眼可见的是,随着宰相们的老迈,陆北顾的年龄优势将愈发明显明年曾公亮大概率就要致仕了,而富弼最多也就再干五年。
除了考官之外,其他官员并没有王珪的唏嘘,对着陆北顾便是一阵吹捧,其中不乏比较肉麻无耻的。嗯,按照司马光的话说,这叫做“奴事”。
陆北顾倒是没说什么。
不管参与锁院的其他官员如何,最起码,他挑的这些考官,都是有用且可靠的。
王珪三次参与礼部省试,对锁院制度与阅卷的种种规范烂熟于心,可以有效弥补他经验的不足,避免出现错误,属于是给本次礼部省试兜底的人。
而苏颂则是陆北顾比较赏识的特殊人才,因为苏颂跟沈括有点像,属于大宋极为罕见的科学家,不过苏颂没有沈括那么全面,是专精天文、机械、医学这三个领域的。
至于张载和苏轼就不用说了,作为陆北顾的同年,在学术和文学上各有所长,能够让本次礼部省试的专业水平达到极高的标准。
“此番省试,是贡举新制颁行后的头一科。”
陆北顾简略说道:“诗赋全罢,时务策占比提高,论题一道,墨义、帖经不变,这些内容,诸公想来皆是看过条贯所写的,便不赘述了今日主要是拟题。”
吏员搬来桌子布置好,然后一众考官就开始给出各自负责的科目所出的题目。
这个环节,主要是避免出现有歧义的题目,既是免得误导考生,也是要免得引来非议。
而陆北顾作为主考官拥有绝对的权力,凡是他认为不妥或是不合他心意的题目,他都可以将其作废。一直讨论到天黑,终于到了论题。
论题是陆北顾拟定的。
“先王之法,有一岁一变者,则《月令》“季冬节国以待来岁之宜’,而《周礼》“正月始和,布于象魏’是也;有数岁一变者,则尧、舜“五载修五礼’,《周礼》“十二载修法则’是也;有一世一变者,则“刑罚世轻世重’是也;有数十世而变者,则夏贡、商助、周彻、夏校、商序、周庠之类是也;有虽百世不变者,尊尊亲亲贵贵长长,尊贤使能是也。”
其实说白了,就是论“变与不变”。
这显然是有着明确的政治寓意在里面的。
“此题出得好。”
苏颂说道:“变与不变是千古命题,亦是今日朝堂之上争议最烈之处…以此题论士子,既可窥其经术根底,亦可察其政见趋向。”
这里要说的是,苏颂其人虽然出生高门,其父苏绅位至翰林学士,但他本人是相当体恤百姓且有实干精神的。
“正是此意。”王珪微微颔首,“但此题不可空发议论须有实据。”
张载也很喜欢这个题目。
因为最后一句写的内容,其实是给“变”划了一道底线,即要守纲常、伦纪、尊贤使能这些为政之道的。
这点才是跟王安石那种激进变法有所区分的,也是陆北顾为了平息物议所明确表示的地方。因为前段时间,朝野间就传言王安石私下与吕惠卿曾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话王安石其实没说,但他也没否认,所以本次礼部省试,在舆论上也要特别注意。
敲定考题之后,就是阅卷章程。
这个倒不需要自创,而是有很多前例可供参考,王珪熟练地拟就,无非就是策论须有实据,空发议论者降等,引经须切题,生搬硬套者降等,论变须有分寸,激进言变者不取,顽固守旧者亦不取这些。只是这个尺度虽然可以写到明面上,但实际上具体怎么判是由人掌握的。
而这个具体的分寸,则完全由陆北顾的好恶决定。
“陆相公。”
苏轼搁下文稿,问道:“这「激进言变者不取,顽固守旧者亦不取’的分寸如何把握?何谓激进?何谓顽固?”
陆北顾倒也没模棱两可打太极让
“譬如有人言“祖宗之法皆可变’这便是激进,而若是有人言“祖宗之法一字不可易’这便是顽固,激进者不知变中有常,顽固者不知常中有变,此二者皆不取…其中分寸就是知何者当变、何者不当变,知变得急还是变得缓,知变到何处为止。”
苏轼开口道:“这评判标准虽已列出,然阅卷之时,各人眼光不同,难免有出入,是否当设一个复议之法?”
“复议之法已有成例。”王珪接过话头,“依旧制,初阅定等之后,若有点检官持异议,可呈同考官复议,复议时诸同考官共议,多数为定,若不可决则交由主考官议定。”
“两巡复议应该够了。”
众人皆无异议。
章程议定,陆北顾便命吏员将考题眷清,进行排版、印刷,接下来便是锁院。
考官们入贡院后,贡院大门落锁,内外隔绝,直至省试结束放榜之日,锁方可开。
锁院之前,尚有一桩仪式。
陆北顾率众人在贡院正堂的至圣先师牌位前焚香行礼。
行礼毕。
陆北顾转过身,望着众人,严肃道:“此番省试是贡举改制后的头一科,朝野上下全都盯着呢,诸公切莫自误,陆某绝不心慈手软。”
“谨遵陆相公之命。”众人齐齐躬身道。
锁院的日子,可谓是枯燥而漫长。
开考之前还好,就纯无聊,而开考之后,就基本不剩多少自己的时间了,每日的生活除了阅卷、议卷,便是吃饭睡觉。
陆北顾最为勤勉,除了负责亲自判论题之外,其他也是没有丝毫偷懒,方方面面都亲自抓,生怕出纰漏。
而此次省试的士子人数较往年略有减少,大约是因诗赋罢考、时务策占比提高,不少专攻诗赋的士子望而却步。
但留下来应考的,基本上都是对新政有所了解和思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