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瞎胡闹吗?”
看着手里的奏疏副本,陆北顾蹙起了眉头。
“谁说不是呢。”张方平叹了口气。
张方平数十年来专攻经济,水平乃是大宋数一数二的,但他完全不擅长军事,又怕出错,因此在枢密使任上颇为谨慎,遇到拿不准的事情,就会找陆北顾来咨询。
而这封奏疏,就是御史弹劾说麟府路的麟州、府州、丰州及各处堡寨将领从来都不按制度申报整修城橹、兵器铠甲的钱,所以应以“违制失公罪”论处。
但实际情况是,这玩意就跟公使钱一样,情况非常复杂,不上秤没四两重,上了秤,莫说是一千斤,就是一万斤都打不住。
而且,说一千道一万,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查这笔帐的目的是对麟府路的将领进行大清洗,那没问题。
但朝廷又不能动他们,还得指望他们卖命抵御夏军甚至进取横山东段,那即便是把这笔烂帐查清楚了,是动还是不动呢?
既然最后动不了,那查他们干什么呢?
当然了,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御史自觉为国查弊,肯定不会觉得自己上疏说错了就是
了。
“真要查到底,沿边数十员将校一概问违制失公”罪,轻则降官罚俸,重则夺职编管,麟府路的军心士气还要不要了?眼下正指着他们自东向西进攻银州呢。”
“这话你在政事堂可不能说。”
张方平说道:“因为麟府路那些将校不申报整修是实,按律就是违制失公,你若替他们说话,旁人定要说你是在袒护旧部何苦被人攻许?”
“那就让王君贶去说吧。”
“恐怕力度不够,而且解决不了问题或者干脆让冯京上书自劾?”
陆北顾闻言一怔。
张方平的脑回路倒是清奇,不过他仔细想了想,这么做也没毛病,因为冯京就是前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太原知府。
“那你跟首相讲清楚,尽量让这事不要造成太大影响,免得台谏不满意又群起攻之,耽误了朝廷进取横山东段的大计。”
“行。”
富弼还是顾全大局的,在跟张方平单独聊了此事后,愿意让冯京低头。
既然是“周瑜打黄盖”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冯京很快上疏自劾,而且言辞极为诚恳
“臣任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太原知府期间,军务民政悉由己总,却因循敷衍,未能整肃边务,以致台谏费心请早赐臣贬黜,如此使各路帅臣知朝廷重边之心,即便离任,冒领名位、荒废职守者亦必依法处置,以儆苟且不称职之臣。”
其实冯京就是被推出来堵住台谏官员的嘴,让他们不要再说三道四影响横山战略的替罪羊。
陆北顾与苗太后说了,苗太后也明白怎么配合演戏。
冯京自劾札子递入禁中不久,苗太后便特降诏书温言慰留,称冯京“在太原日,绥御有方”,而其自劾之请“虽见谦挹,然边务之弛非一人之责”,所以特予宽恕,令其安心供职。
不过,如果仅仅是这般自导自演的戏码,台谏官员又不是傻子,肯定不会被轻易糊弄过去的,所以该给的交代还是要给。
毕竟台谏官员的上疏,从任何角度来讲都是为国之议,只是跟现实情况有些冲突而已但现实可以苟且,却不能否定台谏的正确,这是庙堂的基本准则,也是必须要在明面上遵守的原则性问题。
否则的话,若是事事都因实际情况而妥协甚至公然修改规则,那国家就不用治理了,政治秩序也必然走向崩坏。
“麟府路那些将校该如何处置?推几个出去治罪?”
“不妥。”
陆北顾细想了一番,说道:“可以拟一份《麟府路边备整饬条贯》,凡沿边寨堡,限三月内自查城橹、甲械、粮秣、士卒四项据实申报,逾期不报者以违制论,申报不实者以欺罔论在申报之后,由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负责派员覆核,若是出现覆核不实的情况,经略使司连坐。”
“莫管从前,只顾以后,此策极好。”
张方平连连颌首。
陆北顾又道:“不过覆核之人须仔细遴选,若派去的人不通边务,或与当地将校有旧,覆核便成虚文了。”
“我想的是可遣走马承受二人会同河东路钤辖派员逐寨覆核,走马承受直达禁中,而钤辖那边通晓本路边情,如此两路人马互相制约则不易徇私。”
“那也未必。”陆北顾心里想道,不过没说出来。
见陆北顾没说话,张方平看向陆北顾,又问道:“可还有要补充的?”
“再加一句吧。”陆北顾道,“沿边将校,夙夜勤恪,朝廷悉知。其有实绩可录者,令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具名以闻。”
“你对这些旧部倒是细心。”
“公素知我愿。”
陆北顾擡头看着张方平,恳切以对:“昔年我不过一介白身,便写下了《御夏策》,今日得登东府,不敢不尽全力筹谋灭夏大业如今西军刚刚堪战了些,还待继续整肃、补强,怎么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呢?”
张方平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整军?”
陆北顾不假思索:“自是汰换老弱,夯实编制。”
“再然后呢?”
“要建立一套自关中至陕北完整的补给体系。”
陆北顾解释道:“有道是兵贵精不贵多”,灭夏之要,不在大军数量多少,而且后勤补给能否维系,其中既要有足够的护粮骑兵阻击夏军游骑袭扰,又要有可供粮队通行的好路以及相应的兵站、粮仓,最好能做到分段运输各司其职。”
分段运输跟整体运输,看起来是一回事,但实则不然。
其中区别虽然没有整体组装和流水线之间的差别那么大,但仍旧对运输效率有着极大提升。
那么为什么官府通常不采取分段运输的策略呢?
自然是因为组织能力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