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逐云在旷野正中站定。
风停了,旷野上的草伏在地上,远处山上的树影不动了,整片旷野静了下来。
元无极落在对面。
他慢了半步。
他本可以落在陈逐云抵达之前,可他没有。
他跟在后头,漫不经心地走在太虚之内,暗黄袍角垂着,袍上水纹一圈一圈转。
他本以为,一个刚开辟比肩紫府的武道境界的武夫,气势再足,也不过尔尔。
可他落在旷野上的时候,胸口一沉。
不是气机压制。
陈逐云的气机离他还远,是那股气势本身。
整片旷野都被罩了进去,连太虚都沉了半寸。元无极站在那片气势里,一动不动。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五法紫府,他自己就是五法紫府。可他没见过这种气势。这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从一个人的身体里生出来的,生了这么多年,生到了今天。
元无极把那异样压下去,脸上没有显露。
“我可让你一招。”
陈逐云看着他。
“不必。”
元无极怎么可能答应,他可是元婴仙族的五法紫府。他抬手,五指张开,往下一按。
禄水一道的神通,【蒙神瘴】。
瘴气从太虚中渗出来。
不是雾。
雾是白的、轻的、散的,瘴是黄的、重的、黏的,像一层积了多年的浊水从地底被搅起来,从太虚深处往外漫。
它漫过旷野,漫过草木,漫过两人之间那段空地。
瘴气所过之处,草木不枯,不萎,只是“暗”。
颜色被蒙住,气味被蒙住,连风声都被蒙住。
旷野上原本清晰的远山轮廓一寸一寸模糊下去,日头还在头顶,光却落不下来,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浑水隔住。
陈逐云站在原地,气血真力窍穴在共鸣,人体天地的力量一节节复苏。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异象,可瘴气在他眼中一层一层被看穿。
第一层是浮在表面的虚瘴,第二层是浸入草木的实瘴,第三层是连着元无极道基的根瘴。
哪一层是实,哪一层是虚,哪一道纹路连着元无极的道基,清清楚楚。
瘴气是从禄水一道修出来的,修得越深,瘴气越沉,越浊,越难驱散。
陈逐云看得见那道瘴气的根,扎在元无极的道基里,扎得很深。
那根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纹路,是禄水一道的功法纹路,从道基往外长,长到经脉,长到窍穴,最后从毛孔里渗出来,化成瘴。
他抬手,一掌劈出。
掌风过处,瘴气被劈开一道口子,从中间裂开,向两边散去。
裂口边缘的瘴气还在渗,可渗进来一寸,就被他的气血冲散一寸。
元无极看着那道裂口,没有修补。
他把袖子垂下来。
“瞳术类神通?”
陈逐云不答。
元无极也不再多言,负手立在瘴气之后。
太虚中,有人低声解说:“这位元家五法大真人,修禄水一道。他那道【蒙神瘴】,修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他以禄水之精洗炼道基,以潢潦之泥浸染经脉,以昏冥之气蕴养窍穴。
瘴气一出,遮天蔽日,蒙神蔽识,紫府后期修士落入其中,瞬间就要沦为待宰的羔羊。”
“三百年磨一道瘴。”那声音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仙道贵生,寿元绵长,慢慢磨。武道可不成,这是两道的差异所在,也是最核心的问题所在。”
另一道声音接了上来:“武道天人,传闻是境界一到,神通自生。不必磨,不必炼,窍穴一开,神通就来。”
“来得快,去得也快。气血一枯,神通就灭。”
场中,元无极的声音传了出来:“你破得开本座一道瘴,破得开十道么?”
他再按一掌。
第二道瘴气从太虚中涌出。
这道瘴气与第一道不同
第一道是“漫”,第二道是“压”,从天上往下压,压得旷野上的草贴在地上,压得陈逐云身周的气血往外一荡。
瘴气更浓、更沉、更浊,第一道是黄中带灰,
第二道是灰中带黑。
灰黑之气落到地上,草叶不枯,却开始“腐”。不是烧的,不是烂的,是像被埋进淤泥里沤了太久,颜色还在,形还在,可里头的生机被一点一点抽走。
城中,有武者扶着墙。
他看不到城外,可能感到地面在震。
那震动不重,却闷,一下一下,从脚底传到胸口。
天是晴的,可日光暗了一层,像隔着一层浑水。
空气里飘来一股味道,先是焦,再是腐,混在一处。
“这是……什么味道?”有人低声问。
没人答得上来。
陈逐云催动【赤阳心】。
胸口那一枚窍穴亮起来。
不是一枚,是数百枚,是三百二十一枚,是周身窍穴齐齐亮起。
气血从心脏涌出,灌入每一枚窍穴,再从窍穴汇入经脉,从经脉灌回心脏。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他的武道真力在这三个周天里被催到极处。
赤阳自他身后升起。
先是一轮,再是一轮,三轮赤阳同时悬在半空。
三轮赤阳的光不一样。
第一轮是亮,第二轮是热,第三轮是“焚”。亮照形,热蒸水,焚烧根。
赤阳照下来。
瘴气被照穿了一层,第一层照穿,第二层照穿,第三层照到一半,光就钝了。
禄水一道的浊气太沉,赤阳能烧穿它,却烧不干净,像火烤湿柴,火在,烟也在,火越大烟越浓。
元无极站在瘴气后面,没有动。
“烧得穿,烧不净。”他负手而立,“你这赤阳,能烧穿本座一层瘴,两层瘴。可本座的禄水一道,是死水,是浊水,是积了千万年的沉水。你的赤阳烧得尽一时,烧不尽一世。”
陈逐云收回赤阳。
他的面色白了一层。
三轮赤阳烧下来,他的气血薄了一层。
武道修内,神通长在血肉里,每一道神通都耗气血,烧得越猛,耗得越多。
旷野上,瘴气还在,比方才薄了些,却还在。
草木的颜色慢慢回来一点,气味慢慢回来一点,风声慢慢回来一点,可远山还是模糊的,日头还是落不下来。
两人隔着一片还在翻涌的瘴气,相对而立,谁也没占到便宜。
两人似乎都在等,等对方先耗不住。
可先耗不住的,是元无极。
他立在半空,看着瘴气里那道身影。
陈逐云站在那片沉浊之中,身姿挺拔。
瘴气还在渗,渗过他的脚踝,渗过他的小腿。可他的气血没有衰,反而比方才更厚了。
元无极看得清楚。
陈逐云周身那一元之数的窍穴,本该在瘴气的压迫下逐渐黯淡。
可它们没有。
瘴气压过来一寸,那些窍穴便亮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