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逻大队的会议室里,冷气静静流淌,却压不住满室凝滞的暗流。
长条实木会议桌光洁冰冷,桌面上整齐摆放着文件、纸笔与青瓷茶杯,几人端坐两侧,无人言语。
空气沉闷得近乎窒息,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无人敢率先打破这份僵持的安静。长久的沉默层层堆积,将场内紧绷的气氛推至顶点。
下一秒,“啪!”
一声厚重沉闷的巨响骤然炸响。
颜守义的手掌带着十足力道,重重拍落在会议桌面,震得桌上杯盏轻颤,茶水晃出细碎波纹。
他端坐椅上,身躯挺拔,眉眼凌厉逼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覆着一层不容置喙的寒意,目光直直锁定对面的刘志察,气场骤然全开,压得周遭气氛瞬间肃杀。
“小刘是从我巡逻大队一步一带出来的老人,品性、忠心、行事作风我一清二楚,他能传递什么假消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稳,字字落地有声,带着绝对的底气,让人心头一凛。
微黄的茶水在杯中不断荡漾、久久不息。
刘志察眉心缓缓蹙起,苍老的胸腔中心脏剧烈跳动,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牢牢包裹着他。
纵使心底波澜翻涌,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数十年养出的沉稳淡然,不见丝毫慌乱,神色平静无波。他指尖微抬,轻轻将身前的茶杯向内推了半寸,动作从容缓慢,不动声色地稳住自身气场,沉声开口回应。
“未经多方核实的情报,终究存疑,合理审慎、冷静怀疑,是军务行事的基本准则,并非刻意针对任何人。”
颜守义抬眼淡淡扫过刘志察,深邃眼眸中暗流翻涌,藏着几分审视与不耐,却没有继续当众争辩。
他沉默片刻,收敛了外放的戾气,缓缓抬手端起微凉的茶杯,指尖摩挲着细腻的杯壁,沉默思忖着当下的局势与利弊。
伫立在一旁的小刘早已忍了许久,此刻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辩解。
他头颅低垂,双肩微微紧绷,双手十指紧紧扣握在一起,指尖用力到泛白,浑身透着局促与委屈。唯有开口申辩的刹那,他才敢快速抬眼,扫视一圈在座的各位长官,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无奈。
“颜哥,我绝不敢谎报军情!不是刘部长刻意猜忌我,是余副部长一直在暗中煽动东北分部的诸位长官,刻意挑唆是非,曲解我传回的前线情报,处处针对!”
“行了,不必诉苦。”
颜守义抬手,略带烦躁地打断了他的辩解,不愿再纠结无谓的口舌之争。他双臂稳稳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脸上褪去冷意,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灼灼地看向刘志察,语气带着几分敲打与诘问。
“刘部长,我很早便提醒过你,东北分部现在到底是谁主大局、谁掌实权,你心里应当有数?你是最高长官,什么事儿还需要拿余用做主?”
原本一心想要置身事外、静观其变的刘志察,被这番直白诘问逼得再也无法安稳端坐。
此事牵扯边境安危、前线将士性命,乃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推诿含糊。他神色一正,语气郑重严肃,坦然表态。
“边境军情兹事体大,权衡利弊之后,我自然愿意相信小刘,相信他传回的情报属实。”
“既然相信情报、知晓军情紧急,那你迟迟不调兵接应,坐视前线将士身陷险境,究竟还在等什么?”
一旁全程缄默、冷眼旁观的李方瑞,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陡然开口插话,打破了现场短暂的平静,语气里满是冷意。
突如其来的质问瞬间将刘志察架在了两难之地,让他一时语塞。
仓促之间,他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辩解,支支吾吾半晌,话语断断续续,完全接不上节奏。苍老的手掌微微发颤,他只能慌忙抬手端起茶杯,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遮掩脸上的窘迫与难堪,试图缓和自身的被动处境。
颜守义将他所有的慌乱与闪躲尽收眼底,心中早已洞悉一切。他缓缓起身,步伐沉稳有力,绕过长桌走到刘志察正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脸上笑意不变,话语却直白锐利,一语戳破核心。
“我看你不是顾虑战局凶险,是怕出兵后,分部兵力,动摇你手中的权力,舍不得罢了。”
刘志察仿若未曾听见这番戳心的话语,依旧低头默然饮茶,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紧握杯身的手指早已用力到泛白,掌心微微发凉,心底的权衡、忌惮与算计层层交织,翻涌不止。
见他始终沉默隐忍、拒不辩驳,颜守义忽然仰头放声大笑。
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肃穆的会议室中,带着几分笃定与戏谑,层层叠叠散开,震得满室气氛愈发微妙。
“你既然心存私念、不肯发兵,那这接应任务,由我来做。我不受分部条条框框的束缚,即刻调兵,由李方瑞统领前往接应!”
闻言,刘志察终于停下动作,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抬眸正视颜守义,神色肃穆端正,抬手拱手,语气诚恳。
“东北分部所有正规军力,尽数依托‘天穹’防御体系驻守边境防线,镇守国门、严防外敌。此番颜副部长主动担责出征,辛苦万分。”
“慢着。”
颜守义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地截断他的话头,神色陡然认真,敲定最后的谈判条件。
“我可以出兵驰援,但必须定下两件事。第一,从此时此刻起,巡逻大队所有军备、物资、粮草、后勤供应,即刻恢复此前由分部全额承担的标准,不得再克扣缩减。第二,你我二人从此摒弃前嫌、化解旧怨,重修和睦,往后分部上下,不得再对巡逻大队心存偏见、刻意打压,一视同仁。”
刘志察神色坦荡,没有半分犹豫,猛然起身,颌下花白的胡须随动作轻轻晃动。他双手郑重捧起茶杯,以茶代酒,语气铿锵笃定。
“理所应当!我以此茶立誓,绝不食言!”
话音落,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颜守义对视着他,亦举杯饮尽杯中茶水,随后转头看向李方瑞,沉声下达军令,字字清晰有力。
“李方瑞,即刻统领两千兵力,向东驶出东北分部边境,全速进军,接应王义真一众突围将士。”
“我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刘志察微微拱手行礼,不再多言一字,转身抬步离去,背影沉稳挺拔,却藏着难以揣测的深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