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杨胡守在毡子里没有走。
岳崇没有醒。他的呼吸浅,可是匀的。插在胸口那根空箭杆外头扎着的那小块马皮,随着他吸气瘪下去,呼气鼓起来,一夜没有停。
苏蘅每半个时辰查一次:数脉、看嘴唇、听那块马皮的动静。
三更的时候,她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这根箭杆要留多久?”
“三日。”杨胡道,“三日之后里头的气不再往外顶,就把它拔了,那道口子缝一针。”
“若是还在顶呢?”
“那就再留三日。”
四更前后,岳崇的手动了一下。
再往后就是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睁开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是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从毡顶转到旁边的人身上,最后落在自己胸口那根箭杆上。
他盯着那块一鼓一瘪的马皮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出气的。”杨胡道,“别碰。”
岳崇的喉咙动了动。
“末将……还活着?”
“活着。昨日守住了。”
岳崇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那面旗?”
“立着。”
他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眼角有水下来,顺着鬓边流进头发里。
“将军。”
“嗯。”
“末将那三十骑……”
“回来十九个。”
岳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杨胡道,“等你能坐起来,自己去数。眼下不许多想,一想就喘,一喘那道口子就疼。”
“将军。”
“还有什么?”
“昨日那一箭进来的时候,末将心里想的是,这一趟死在草原上,不冤。”岳崇的声音断断续续,“十九年了,末将没有一趟是死得明白的。昨日那一趟明白。”
杨胡把他身上的毡子往上拉了拉。
“往后还有得打。留着这句话,回去跟你营里的人说。”
杨胡起身出了毡子。
外头的天刚亮透。洼地那边九口锅上冒着汽,一队一队的人排着领汤。土梁前面,昨日那一仗的尸首还没有收完。
崔霆迎上来。
“将军,昨日一战,我方折了八百七十三,蛮子丢下的尸首点了两千一百多。”
“右营呢?”
“右营折了四百一十一,是三营里最多的。”崔霆顿了顿,“弟兄们知道岳将军还活着,今早点数的时候,右营那一片站起来喊了一声。”
“喊什么?”
“喊将军的名字。”崔霆道,“不是岳将军的。”
杨胡没有接这句。
他往右营那一片望了一眼。四百一十一个人昨日没有回来,剩下的两千三百多个此刻正在收尸。收的是自己人,也是蛮子的。收蛮子的尸首是他前一日下的令:一律拖到下风头,挖坑,压石头。
有人不明白,说那是敌人的尸首,扔在那儿喂狼就是了。
“喂了狼,狼喝我们的水。”杨胡当时只说了这一句。
“柳叶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等着回话。”
柳叶是天没亮就回来的,人还骑在马上就睡着过一回。
“将军。”她翻身下来,脚下一晃,被崔霆扶了一把,“南边有队伍。”
“多少?”
“一大股,往南去的。前头是骑兵,后头跟着走路的,还有赶车的。”柳叶用手比了一下,“看不清尾,粗估四五千。”
“往南多远?”
“昨夜过了三十里,是奔那三处水去的。”
崔霆的呼吸急了:“他们真去赶马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