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熟门熟路地领著她走进去,穿过走廊,推开了一间写著“户籍科”的办公室门。
屋里生著煤炉子,挺暖和。
一个穿著制服的年轻男人正端著搪瓷茶缸吹著上面的热气。
听到动静,男人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放下茶缸走了过来。
“沈淮你小子怎么有空跑清溪县来了!”男人走过来,拳头在沈淮肩膀上擂了一下。
这是沈淮的高中同学,叫林栋,毕业后分配回了老家县局户籍科。
“来找你办之前说的事。”沈淮直入主题,没多废话。
林栋这会儿才注意到跟在沈淮身后的苏念荷。
小姑娘今天依旧是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头髮扎得乾乾净净,一张脸白净水灵。
“哎哟,这……”林栋打量了两眼,语气带著调侃,“你这铁树开花了什么时候处上的对象,也不给兄弟们透个信。”
沈淮侧了侧身子,刚好把林栋的视线挡了一半。
“別贫。”沈淮从皮夹克內兜里掏出那个破烂的蓝皮户口本,拍在林栋的办公桌上,“帮个忙,把她的户口从这上面迁出来。”
林栋拿过户口本翻开看了一眼,上面写著苏大河和苏念荷的名字。
“迁出”林栋坐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公章,“迁到哪去有接收证明吗”
沈淮把一张盖著红公章的纸递过去。
苏念荷凑过去看,那是江市一个院子的房產证明,还有街道办开的接收函。
她都不知道沈淮什么时候把这些手续办全的。
“手续好办。”林栋翻开那个旧户口本,看了看苏大河的名字,“这老东西在里面蹲著呢,正好不用他签字。你是要单独立户,还是直接迁走”
“单独立户,拿迁出证明。”沈淮说。
林栋拿出一叠表格,拔下钢笔帽。
“你们现在在省城做生意,要不要我找人通融一下,直接把接收地写省城虽说省城户口难弄,但你在那边有厂子,走点门路也能行。”林栋给出了个实在建议。
沈淮没做主,他偏过头看苏念荷。
“想落哪”他问,“省城还是江市。”
苏念荷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
省城现在是他们赚钱的大本营,李莲花在那边守著档口,每天进帐不少。按理说落户省城,以后办事肯定更方便。
但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全是江市的街道,是市委大院外头那条长长的林荫路。
“落江市。”苏念荷声音清脆,没有半点犹豫。
林栋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弟妹。”林栋笑著劝她,“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进省城呢,你这放著现成的路子不走”
“我就要江市。”苏念荷理直气壮。
“为什么”林栋来了兴致。
苏念荷认真地盘算了一下。
“江市是我逃出来之后到的第一个地方。我在那吃饱了饭,赚到了第一笔钱。”她仰著脸,圆润的杏眼亮晶晶的,“最重要的是,我在江市遇到了他。”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站在旁边的沈淮。
“江市是改变我人生的地方。我就想落在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煤炉子里的火炭发出“劈啪”一声轻响。
林栋被这直白的话塞得直倒牙,连连摆手,“得得得,我多嘴问这一句干嘛。江市就江市。”
他低头开始填《户口迁移证》,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沈淮站在原地,单手插在皮夹克兜里。
他低垂著眼,视线落在苏念荷的脸上。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坦坦荡荡,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满脑子都是她那套朴素的逻辑。
但沈淮听著,只觉得心臟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插在兜里的手慢慢攥紧,强行压下那股想在这间办公室里直接把她办了的衝动。
林栋一边抄写信息,一边隨口说道,“他要是知道你把他闺女户口迁走了,出来不得闹翻天。”
“他出不来。”沈淮语气很平,“就算出来了,江市也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林栋听著这话,心知肚明。
沈淮在江市那是什么背景,一个乡下无赖根本不够看的。
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