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到了贾家，没走正门，从侧门悄没声地绕了进去。
如今贾家正乱着，贾母虽被放了出来，但二房出了那么大的事，阖府上下都灰溜溜的，正门冷冷清清，倒不如侧门清净。
梨香院里，薛宝钗不知朝院门方向看了多少回。
每回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便抬头望去，又每每失望地收回来。
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子都快被她绞出毛边了。
薛姨妈坐在一旁，将女儿这副模样看在眼里，心里又好笑又心疼。到底是姑娘家，脸皮薄，心里再急也不肯说出来。
“好了，乖女儿，你且安心。既然小王爷应了你，便断没有失约的道理。咱们只管等着便是。”
薛姨妈伸手将宝钗手里的帕子抽出来，换了一杯热茶塞过去。
被自家母亲点破了心思，薛宝钗面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不再往门口看了。
薛姨妈见她这副羞答答的样子，心里那点盘算便愈发活泛起来。
只要今儿个赵九歌肯来，待会儿她这个做母亲的稍稍提上一提，凭自家女儿的人品模样，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所以她倒是不急，慢悠悠地摇着团扇，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倒是一旁的薛蟠急得坐不住。
自从上回被赵九歌那一顿教训，他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皇上身边的宠臣，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从前在金陵，他薛蟠是横着走的霸王，可到了神京才知道，他那点家底和势力，在真正的大人物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如今自家娘亲有意把妹妹许给赵九歌，他比谁都上心。
若是妹妹真能嫁过去，往后他在神京便有了靠山，再不必夹着尾巴做人。
可他心里又有些打鼓，上回自己得罪赵九歌得罪得不轻，人家如今不计前嫌肯来，已经是天大的面子。
若是今儿个酒桌上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坏了妹妹的好事，那才真是哭都找不着地方。
正胡思乱想着，莺儿从外头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喘着气道：“姑娘，太太，小王爷来了，马车已经进了侧门。”
“哎哟，可算来了。”薛蟠猛地站起来，拐杖都差点碰倒，连忙扶稳了，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迎。
薛宝钗和薛姨妈也站起身来。
宝钗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确信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跟着母亲往外走。
薛姨妈边走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到了院门口，便见赵九歌正把赵玉心从马车上抱下来。
那小丫头穿着一件水红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沾着一点刚才在车上吃点心留下的碎屑，圆嘟嘟的，看着格外讨喜。
“九歌哥哥。”
薛宝钗迎上前去，脆生生地唤了一声。这一声比往日多了几分亲近，却也并不显得轻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薛姨妈更是热情得过了头，连声道：“小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了礼数，还望小王爷莫要见怪才是。”
赵九歌将赵玉心放在地上，笑着摆了摆手：“姨妈说哪里话，都是自己人，何必这般拘束。”
“是极是极，都是一家人。”
薛姨妈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连忙将人往里头让，
“小王爷快请里面坐，我这就让人去张罗酒宴，可不能怠慢了您。”
说着便招呼了几个小丫鬟，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朝薛宝钗使了个眼色。
赵玉心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的院子。
院里种着一株老桂树，树下搁着几盆兰花，倒也算清幽。
她看了一圈，便跑到薛宝钗身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道：“姨姨，我和爹爹一起来啦。”
薛宝钗蹲下身来，将她抱了起来，在她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丫头乖巧可爱，她每回见了都喜欢得不行，今日更是格外亲热。
倒是薛蟠，拄着拐站在一旁，踌躇了好一阵子，才憋出一句话来：“小王爷，里面歇歇脚吧。”
赵九歌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拄着拐，但气色比上次好了不少，便点了点头，跟着二人进了屋。
落座之后，莺儿端上茶来，又特意给赵玉心备了一盏果汁。
小丫头一点也不怕生，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两只眼睛却好奇地东张西望。
赵九歌端起茶盏，看了薛蟠一眼，开门见山道：“昨儿个我和宝钗妹妹说的事，想来她也同你们说了。你觉着如何？”
薛蟠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赵九歌今日过来，少不得要拿捏一番，给他些脸色看，甚至他都已经做好了当众赔罪的打算。
谁承想人家不但没提旧账，反倒主动问起了他的前程。
这份气度，他薛蟠自问拍马也赶不上，心里那点忐忑便散了大半，只剩下说不出的佩服。
“承蒙小王爷不计前嫌，等我身子再利索些，定然听从小王爷的安排。”
薛蟠说着，还费力地拱了拱手。
赵九歌点了点头。
薛蟠这人虽然草包，但胜在还算听话。
让他去五城兵马司跟着贾赦跑跑腿，一来收收性子，二来也算给薛家找个正经的依靠。
至于能混成什么样，那便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那我就给宝钗妹妹一个面子，让贾赦那边给你挂个名。等你伤养得差不多了，便去当差。”
薛蟠闻言大喜，正要上前磕头谢恩，被赵九歌抬手止住了。
“别来这些虚礼。去了那边，踏踏实实做事。若让我听说你仗着贾赦的势在外面胡作非为，鱼肉百姓，小心我让你下半辈子都起不来床。”
这话说得不重，可落在薛蟠耳中却比什么都管用。
他连连点头，指天发誓道：“小王爷放心，薛蟠这条命是小王爷给的，往后定然痛改前非，以您马首是瞻。”
薛宝钗在一旁听着，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今儿个最怕的就是自家哥哥和赵九歌一言不合闹起来，那才叫鸡飞蛋打。
如今看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