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山城,热气被几场雨浇下去,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凉意。
《镜中囚戏》的拍摄已近尾声,剧组上下都绷着劲头,要把最后几场决定全片基调的重头戏啃下来。
法院布景内,灯光打得雪亮,几十名群演坐在旁听席,连翻纸声都压了下去。
戏里的证据卷宗堆在审判席旁,三年前的坠楼案,近期复刻凶案背后的诱导记录,伪造证据的资金链,全被摊到了明处。
法官翻到最后一页。
“被告人江宏彦,犯故意杀人罪,伪造证据罪,诬告陷害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审判席旁的收音麦传出一声脆响,江宏彦挂了半辈子的体面终于被撕开。
丁正信饰演的江宏彦没有立马崩溃,他嘴角还残留着多年练出来的温和弧度,可这点体面已经撑不住这身囚困。
两名法警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将他押下被告席。
“卡!”
程松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保一条,按镜头表倒回去,补吴娅馨审讯!”
临时审讯室那边,杨琼已经坐在灯下等了半个小时。
这一场在剧情时间里发生在庭审前,吴娅馨从警方口中听完江宏彦利用她复仇心理的全盘计划,手里的红绳被攥成一团。
这是她多年执念的象征,如今只剩讽刺,她捧着脸哭到说不成整句,把自己如何被言语诱导,如何配合布局的事实,一点点交代出来。
拍完这条,程松然立刻布置最后一场冲突戏。
羁押探视室里,一道厚重的防弹玻璃隔开了两个世界。
江宏彦换上灰蓝色囚服,剃了寸头,几天不见,整个人瘦到脱相,目光阴沉得吓人。
陈景安坐在外面,拿起电话听筒。
玻璃对面,江宏彦看到他,浑浊的眼珠总算聚住了焦。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他的嗓音嘶哑。
陈景安脸上没有奚落,也没有快意。
“我只是来跟你告别。”
“告别?”
江宏彦低低笑起来,肩膀跟着抖,“我真后悔,三年前在楼顶,我就该直接把你一起推下去!我怎么就信了你是个被吓傻的废物!”
他一生追名逐利,演了一辈子好人,为了维护那张好人面具,才在失手杀人后一错再错。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恨当年没能把唯一的目击者处理干净。
陈景安没有被这句话激怒,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陌生的男人,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七年前,在《风起南城》的剧组,副导演要把我的角色换掉,是你保住了我,还记得吗?”
江宏彦的笑停了下来,眉头一皱,似乎在回忆。
那时候的陈景安只是个刚出校园,一文不名的小演员,而江宏彦已经是声名显赫的大导演。
那个角色在戏里不重要,却是陈景安当时唯一的阶梯。
陈景安还记得当时片场的雨棚漏水,他站在角落,手里攥着一份被退回来的通告单。
江宏彦只说了两句话。
“人是我定的。要换,先换我。”
陈景安记了七年,也正因为这份记忆,他后来才一次次说服自己,江宏彦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江宏彦怔了半晌,脸上挤出一点扭曲的笑。
“原来是这件事,当然记得。”
他慢慢吐字,“一个爱惜羽毛的好导演,当然要保护自己看中的演员。事实证明,那是我这辈子演得最好的一场戏,不是吗?”
这句话把陈景安心中最后那点念想打碎了。
陈景安沉默许久,放下电话。
玻璃那头,江宏彦还在笑。
陈景安隔着玻璃看着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戏演完了,江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