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比村里更陡。
雨水还积在草叶上,鞋尖碰一下,水珠便顺着裤脚往下淌。
山道多年没人正经修整,泥土被冲出深浅不一的沟,几处树根拱出地面,踩上去又湿又滑。
杂木从两边挤过来,枝条勾住器材箱外的防雨布,发出窸窣轻响。
魏叔领着两个摄影助理走在前面。
摄像机和镜头箱裹了好几层厚塑料膜,只在提手处留了口子。
每到窄处,前面的人先拨开枝叶,后面的人再侧身通过,免得器材被露水打湿。
程松然手里拎着半袋炒苞谷豆,嘴里嚼得嘎嘣响。
山路难走,也没耽误他哼几句跑调的小曲。
“美区前十,泡菜国日榜第一……”
他念叨了一路,越念越顺口,回头冲江越扬了扬手里的纸袋。
“江哥,你说咱们这回,算不算替夏国悬疑剧争了口气?”
“算。”
江越跟在后面,踩着铺满松针的硬泥地往上走。
昨夜受潮的松针容易滑,他每一步都落在露出的树根或石块边缘,走得很稳。
程松然听见这个“算”字,笑得更欢了,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苞谷豆,正嚼得起劲。
江越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变。
“所以,你准备把尾款结了吗?”
程松然嘴里的苞谷豆差点呛进嗓子眼,咳了两声,拿纸袋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江哥,刚说完争光的事,你就往钱上拐?格局呢?”
“格局不能当饭吃。”
江越踩过一截横生的树根,头也没回。
“尾款什么时候到账?”
程松然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加快两步走到前面去,背对着江越含糊道:“等成片出来,保准让你这个一番男主风风光光。先欠几天,就几天。”
“片酬是片酬,欠款是欠款。”
江越的声音不算大,从后面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
程松然低头赶路,不吭声了,只往嘴里又塞了一颗苞谷豆,嚼得更用力。
江凯文落在队伍末尾,手机举过头顶,走几步便看一眼信号格。
刚才的海外长评只加载出半页,剩下的内容卡在屏幕上,转了许久也没刷出来。
“再往上走走,山梁上没准有信号……”
江越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半步。
“先收心,别走着走着踩空了。”
江凯文只好按灭屏幕,揣好手机,低头避开脚边一截横生的树根。
队伍绕过一道长满芭蕉的土坎,前方豁然开阔。
荒废多年的老学堂就立在山坳里。
三间土坯房挤在一块不大的平地上。
土墙经了多年风雨,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窗框,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
屋顶的灰黑瓦片塌落大半,残存的瓦缝间冒出几簇枯草。
正屋门板歪向一边,门轴早已锈坏,只靠一道麻绳拴着。
院角立着一棵老樟树。
树干斜向屋顶,粗壮的根系顶开泥土,半边树冠罩住院子。
风从山口穿过,湿叶彼此摩擦,沙沙声落进空屋,又从破窗传出来。
江越停在院门外看了一会儿。
这几场戏没有林砚正面出场,却托着整部电影最要紧的一段往事。
林砚为何会留下,那方缺了角的旧砚为何值得林望山守上一辈子,都要从阿松和这间学堂说起。
依照程松然的分镜,陈秀婆在老屋中讲述往事,镜头再切进六十年代。
场务先清理院中的碎瓦和枯枝,又在几个容易塌陷的位置做了记号。
灯光组没有往屋里架太多灯,只在窗外补了一面反光板,留住山里原有的天色。
魏叔卸下镜头,仔细擦净边缘水汽,换上准备好的复古柔光滤镜。
他凑到取景器前看了几遍,让助理把反光板往左移了半步。
“留些暗处,桌上的砚台能看清就够了。”
演员和道具各自就位后,院里的人退到镜头之外。
方才还在嚼苞谷豆的程松然也收起闲话,把纸袋折好塞进外套口袋,戴上监听耳机,在监视器后坐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