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休整后，剧组在清晨的薄雾中重新集合。

魏叔和灯光组天没亮就到了村长家，拿着测光表在机位和门槛处反复比对。

江越站在土屋门外，跟程松然把走位又确认了一遍。

“各部门准备！”

程松然举起对讲机，声音穿过晨雾散开。

屋里的光线暗沉沉的，落在一条发黑的长木凳上。

老村长蹲在灶火旁边，手里捏着旱烟杆，脚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砖缝里。

烟草在铜烟锅里燃着，一团暗红的火星忽明忽灭，青灰色的烟雾贴着昏暗的墙面慢慢散开。

林砚手里攥着那份土地协议，站在八仙桌对面。

他把协议放到桌上，“村长，学堂那块地基，能不能单独划出来，不列进复垦的范围？”

老村长吐出一口旱烟，眉头拧成深深的川字纹。

他没急着接话，铜嘴的烟袋锅在青砖上磕了两下，笃、笃，声音清脆。

“故事是让人心里难受。”

老村长慢慢站起身，走到八仙桌边，拿指节敲了敲协议上的补偿数字。

“但村里不能为了一个不知死活、不知归期的人，把整个复垦项目搁下来。老李家的婆娘上个月住院，合作医疗的尾款到现在还欠着。下头沟的张老汉，屋顶漏了两年，就等集体账上拨一笔钱翻修。全村的留守老人，哪个不是指望这笔补贴过日子？”

他抬起头，看了林砚一眼，嗓音沉下去。

“你让我拿什么跟他们交代？”

林砚站在原地，嘴唇紧紧抿着。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自已就是算着账过日子的人。

村里要活下去，老人们要看病吃药，这笔复垦专项资金是全村等了三年的盼头。

拿全村的生计去成全一个几十年前的承诺，换谁坐在村长那把椅子上都批不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爷爷等了一辈子，想说那个少年曾经揣着冷红薯走十里山路去上学，可话到嘴边，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银行APP上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扣款提醒。

自已都活得这么紧巴，凭什么要求全村人陪他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

林砚喉结动了动，低头看向手里的纸张。

协议最后一页的墨水圆点已经干透了，黑得像一个抹不掉的问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村长，我知道这事儿为难您。”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缓了一口气，才把后半句硬挤出来。

“但那块地基……总得给人家留着。万一哪天……他回来了呢？”

老村长捏着烟杆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林砚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旱烟杆在青砖上又磕了一下，这回磕得很轻，像是叹气前下意识的动作。

老村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卡！这场过了！灯光组转场，准备后山外景！”

程松然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熬了一宿的沙哑。

剧组没有耽搁，趁着晨雾还没散干净，大队人马朝后山开拔。

场务组先一步赶到了场地，清杂草、摆测绘用的木桩和警示带。

草长得太深，光清出一条能架设备的路就花了两个小时。

魏叔带着摄影组勘景、调大摇臂，程松然和江越在废墟边反复走位。

中途等光线的间隙，程松然让副摄影带人折回村口，补拍了几组空镜。

等一切就绪，已经是午后了。

阳光驱散了上午的阴霾，落在后山的荒草和断壁残垣上。

曾经的土坯学堂早塌得不剩什么了，风化的条石散乱堆在泥土里，野蕨菜和带刺的灌木丛几乎把整片地基吞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