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这心态可以啊。”郝运忍不住道，伸手想去摸那鹦鹉头顶那几簇神气的冠羽：“别墅都输了，还能跟没事人似的，换成大多数人，那可能下辈子都得浑浑噩噩过日子，一蹶不振了。”

玄凤偏头一躲，不让郝运碰。

中年人笑了，手腕一抖，把鸟抛上天。

“什么输啊赢啊，如今不计较了。”他望着那鸟，一口京片子，侃得慢悠悠的：“当然，我以前，不这样。”

“那时候天天盯着大盘，涨一点就飘，跌一点就骂。住着别墅，你猜我睡得着吗？一闭眼，满脑子都是明天会不会跌停。”

“累啊~~可那会儿想不通，总觉得再熬熬，就能熬回来。结果呢，熬到最后，别墅真让我熬没了，哈哈。”他耸耸肩，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刚亏那阵，我窝家里喝酒，火气大得很，逮谁骂谁，谁劝骂谁，天王老子来都没用。”

“可骂又能骂出什么来？骂了几天，嗓子哑了，酒也灌不动了，人就瘫了，整夜整夜睁着眼，跟丢了魂似的。”

“就那时候，哥们打电话来问我，别墅都没了，你晚上还睡得着吗？”

“我说，睡得着啊，我这会儿睡眠可好了，婴儿般的睡眠。”

郝运错愕：“婴儿般的睡眠？”

中年人笑了：“是啊，一会哭一会闹的……”

郝运噗嗤就笑出声了。

这中年人绝对是个京爷，太能聊，太能侃大山了，偶尔还会抛出几个笑话包袱，让人忍俊不住。

“再后来，身体扛不住，高血压脑梗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我老婆实在看不下去，说，你上五台山拜拜佛吧，散散心。我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还真去了。”

郝运心里动了动。

五台山！

这地方他在杂书上看过，说山上庙多，高人也多。早年他落难打日结工那阵，熬得实在苦，还动过念头，想上去转转。

难不成，这位真撞上高人了？传说是真的？

“然后呢？”他凑近些。

“然后啊~”中年人笑：“我在山上碰见个老和尚。”

“又是老和尚？”郝运看过的传说，基本是如此。

不过想来也是，五台山上都是寺庙，可不都是和尚吗？也有理。

“他见我哭丧个脸，就问怎么了。我也没瞒，说炒股，把一幢别墅炒没了。老和尚听完，问了我一句。”

“他问，你到这世上走一趟，是来受罪的，还是来体验的？”

郝运捏着矿泉水瓶的手，顿了一下。

“我当场就愣住了。”中年人学着当年的样子：“然后，我哭丧着个脸说，谁没事愿意来这世界受罪啊？老和尚就说，那你把什么都当体验。赚是体验，亏是体验，住别墅是体验，住楼房也是体验。你不跟它较真，世界它就伤不着你了。”

“我站在山门口，风一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然后问自己……我有别墅的时候不高兴，别墅没了更不高兴，那我这辈子，到底什么时候高兴过？”

“对呀，我有钱睡不着，没钱也睡不着……”

鸟扑棱着落回他手腕，他低头逗了逗。

“你看它~我逗它，它高兴，我也高兴。它不管我赚了亏了，就知道眼前这人陪它玩，它就痛痛快快玩。我那会儿想，我他妈连只鸟都不如。”

郝运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说的“用体验世界的心态”的确好。

“老和尚还问我，施主，你累吗？我说累，天天盯盘，睡不着觉。”

“他就笑了，说，你不是事多，是念多。”

“他说，你做一件事，心里头同时跑着八百个念头，怕黄了，怕人笑，怕自己不行…… 精气神全让这些念头耗光了，留给手头事的，还剩几成？”

“我一琢磨，八成劲都拿去瞎想了，真干活的，撑死两成。”

听到这儿，郝运微怔，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响。

这话他熟。江老爷子讲正念、讲精神力，说的就是这个！心神就那么多，念头是手机后台偷开的程序，开八百个窗口，电全耗光，前台那件事反倒一卡一卡。

可紧接着，他又品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控念，可得时时盯着、时时用力，像用手按弹簧，手一松就弹回来。

老和尚这“体验世界心态”六字，却是另一个路子！

你把输赢、面子、得失，全看成一场来世上走的戏，不当真，那些妄念就像离了土的种子，自己发不了芽，根本用不着你一个个去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