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心动,慢慢,压了下去。
“你要想去,兄弟不拦你,真的。”郝运笑了,抢在他前头,把话说得又轻又快:“好兄弟,就盼着你越过越好。我要是存了半点私心,那,就不叫兄弟了。”
“这事儿,我得,恭喜你。”
表面这么说,实际内心只有他自个儿知道,“不拦”这两个字,是怎么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心里头是又拧又堵。
脑子里,画面一个接一个往外涌。
清心阁里,俩人没正形,笑得跟两个傻瓜。
搬进新家那晚,这小子嬉皮笑脸跟他说,哥,我自杀过,不想活了,我就想魂飞魄散,下辈子再也不来了。
说这话,他脸上,还挂着笑。
那笑,比哭,还让人难受。郝运坐在边上,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烧烤摊,俩人喝高了,追上去打芊芊她老公,这小子死死抱着人家脖子,叫他一脚踹翻,按在地上,哇哇叫。
想起俩人壮着胆子,一块儿去追,那个蟑螂啃尸案的凶手。
想起摊子叫人砸了,果子滚了一地,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最让他剜心的,是那一回。
这小子扑上来,趴在他身上,替他挡住所有的拳脚,叫人打得只剩半条命。
他当时整个人都慌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一声一声哭嚎他的名字。
可都快不行了,这小子心里头装的依然还是,他这个哥。
郝运想到这儿,眼眶一点一点,发酸。
他这才猛地回过味来。
这大半年,他一直当,是自个儿在带溜子。
其实,实际上,何尝不是这小子,拿一条命,陪着他,从最底下在一步一步,往上爬。
一起打过架,一起挨过揍,有通财之谊。
兄弟这两个字从来不是酒桌上,碰杯碰出来的。是一块儿挨过刀、一块儿从烂泥里滚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
有句话,差一点就冲出口。
他想说,不走行不行呀?哥,舍不得你。
可话到嗓子眼,他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见溜子那双眼睛,里头全是挣扎,还忍不住,往那“两万”上瞟,瞟一眼又赶紧挪开。
郝运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能。
他不能拿“兄弟”这两个字,去压这小子的前程。
真要为了自个儿舍不得,把人强留下来,那不是兄弟。那叫……自私。
他郝运最重情义,也最干不出这种事。
“我就是……不想去。”溜子闷了半天,憋出一句,声音闷闷的。
“傻不傻你。”郝运抬起头,反倒,认认真真劝他:“这么好的机会,为啥不去?你过去,天地就宽了,说不定,能走得比我还远。”
“你先别急着回绝。”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回去,睡一觉,好好想。”
“我可不想三年五年以后,你哪天喝多了,心里头,冷不丁冒出一句,说当年,要不是为了郝运那小子,我早……”
“这后半句,我不爱听,这锅,我也不背。”
他伸手重重搭在溜子肩膀上,半天,没拿开。
“哥能做的,就是把这路,给你摆得明明白白。”
“去!我风风光光,送你走。留!咱还一块儿,热火朝天,接着干。”
“你怎么选,哥都替你高兴。”
溜子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想说点啥,嘴笨,张了几回,没张出一句整话,到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里头,带着点,没藏住的,哭腔。
谁都没再说话。
冷风从街面上,吹过来。
郝运望着跟前,这个跟着他吃了大半年苦、还替他挡过命的兄弟,心里那点不舍,翻来覆去。
可他最后,还是,一点一点,把它按了下去。
他想得很透。
真正的兄弟,从来不是,把人拴在自个儿身边。
是哪怕心里,再舍不得、再剜心里肉,也得亲手,把他往亮堂的地方推一把。
走的时候,郝运把腰杆挺得笔直,嗓门故意扬得高高的,一脸轻松,满嘴不在乎。
他甚至,没怎么回头。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看摊!”他摆了摆手,那背影,看着又敞亮,又痛快。
直到上了车,车把一拐,把那条街、那个摊、那个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四下里,一静。
他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松了,肩膀旋即就垮了下来。
鼻子先酸了,跟着,眼眶一热,眼泪没半点出息顺着脸,就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车把上。
他没去擦,也擦不及。
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个什么滋味。
替溜子高兴,是真的。心里头,空了一大块,也是真的。
他就那么,一个人在车上,红着眼,任由那点没处搁、没处放的兄弟情翻上来,又压下去。
他忽然,懂了一句话。
嘴上催着你走的人,心里头最怕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