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一走,溜子就蔫了,那点嘚瑟劲儿荡然无存,一屁股坐回小凳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像是在怀疑人生。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好端端卖个水果,怎么就摊上这种事,说真的,他都怕这事儿在心里头留下阴影。
不开玩笑!
这种阴影,是真能跟人一辈子。
郝运就懂。
他有一回在高铁站的厕所方便,无意间发现,隔壁那男的正一脸兴奋地、鬼鬼祟祟往这边瞄,那一眼,恶心得他至今想起来还直反胃。
就因为这事儿,后来非必要,他绝不进公厕,实在要去,也宁可多等,蹲个单间,不肯跟人并排站在小便池前。
旁人多半不理解,又不上大号,费那劲干嘛?
可郝运心里清楚,那些宁可蹲单间、也不肯站池子的人,十有八九都有过这么一桩不愿提的遭遇。
“溜总,别琢磨了,事儿翻篇就翻篇了,等警察把人逮着,出了这口气也就完了。”郝运在他肩上拍了拍,出声安慰。
“唉……”溜子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今天生意怎么样?”郝运扯开话题,想让他好受点,这是兄弟该做的。
“到这会儿,刨去本钱,能落个四百来块。”溜子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很,哪还有半点方才的兴奋得瑟。
“行啊溜总,厉害!”郝运眼睛一亮。
“还不都是你教得好。”溜子扯了扯嘴角:“要不是你那几套法子,我能挣到一半,就算不错了。”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水果店:“我特意观察过,进他们店,带出水果来的都没我们多。多半是照你说的把人留住了,一来二去就成了回头客。”
“好,干得漂亮。”
两人正说着,远处走来一个中年男人。
“溜老板,来袋草莓。”
“好咧。”溜子打起精神给他装了一袋:“又给闺女买啊?”
“可不是嘛,她爱吃,我自个儿哪儿舍得。”男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工服,胸口印着“亮恒电器厂”几个字,满脸掩不住的疲惫,可一提到女儿,眼底还是漾起点笑:“钱,不好挣啊。”
“那不是个大厂吗,工资还过得去吧?”郝运没忍住,好奇地插了句嘴:“按咱们这边的工价,最少五六千,赶上加班,七八千总该有吧?”
“厂里的正式工,是有这数,我们……是外包的。”
男人像是累狠了,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就在摊边的小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也是去年才从乡下出来打工,这才弄明白,如今好些个听着光鲜的活儿,其实都是外包出去的。”他搓了把脸:“经外包公司再扒一层皮,到我们手里,就剩四五千。这点钱,搁小县城还行,可咱这是……京都啊。”
“原来是外包。”郝运明白了,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一根。
他心里盘算,今天日谈五人的功课还没做完,正好跟这位大哥聊一聊。
男人推让了两下还是接了,凑着火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再用力吐出来,那架势像是要把浑身的乏、满肚子的委屈,都跟着这口烟一块儿吐干净。
“可不是嘛,这些外包公司,黑了良心。”他夹着烟,声音发闷:“早些年的中介,给你找个活儿顶多要你几百块介绍费,一锤子买卖。现在这些外包,是月月扒你皮,一个月从你身上抽走一两千,你还没处说理去。”
“我都不敢生病,不敢歇。” 他低头看着烟头:“歇一天,工钱没了,全勤没了,还得扣这扣那。我们线上有个老周比我还苦,连着上了俩月夜班,人困得站着都能打盹,一不留神让机器把手卷了……”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手指头,没保住两根。”他声音低下去:“出了事,厂里推外包,外包推厂里,来回踢皮球,最后就给了几千块钱把人打发了。他在家养了没俩月又得出来找活儿干,一家子老的小的都张着嘴等饭吃,他不出来,怎么办?”
“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男人苦笑着摇头:“要不是我还有个闺女,我真……撑不下去了。”
郝运沉默了。
他做过日结工,这些事他不是没见过、不是没听过,可亲耳听一个当爹的,这么轻描淡写地把这些事当家常一样说出来,他心里头还是跟堵了块石头似的,又闷又沉。
他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坐了一会儿。
“唉……谁说不是呢。”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为了家里那几口人,咬着牙在忍、在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