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拨过去,响了好一阵,没人接。
郝运不死心,又拨了第二遍。
这一遍,他还不知道,香江那边,陈金生和王霞其实一直就在电话旁边,只是压根没打算接。
可这电话,偏偏像跟他们杠上了,响完一遍又一遍。
吵得人心里,越来越烦。
终于,陈金生没忍住,一把抓起手机按下接听,压着一肚子火冲那头吼:“你们有完没完?!”
电话这头,郝运冷不丁被吼得一愣。
待愣了三秒,才深吸一口气开口:“你好,请问是陈金生陈先生吗?我是溜子的朋友。”
“溜……子……的朋友?”
陈金生愣住了。
脸上上那点烦躁,顷刻间,被一种说不清的震惊盖了过去。
他下意识就以为,人家是为了扒裤子拍照那档子事,找上门来讨说法的。
可他一想到溜子那张脸,长得那么像自已的儿子,到了嘴边的硬话又软了下来,语气也跟着缓了。
“不好意思。”他讪讪地开口“我还以为是警察打来的……对,我是陈金生。拍照的事,我们夫妻俩是真对不住你朋友。是我们找儿子找得太急,一时糊涂,才做出那么冒犯的事。”
“我们夫妻俩,真心诚意,给你们赔个不是。”他顿了顿:“当然,要是你朋友心里不痛快,想要个说法、要补偿,你们尽管开口,这方面我们绝不含糊。”
一边说,他一边用手捂住话筒,扭头朝王霞,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是溜子那边的人。
王霞原本无神地靠在沙发上,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可她看了丈夫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又垂下头重新陷进自已的悲伤里。
“不是,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电话那头,郝运听着对方语气,从一开始的暴躁变得这么客气、这么有分寸,心里那点紧张悄悄松了下来。
“我是为了溜子的身世……你们不是拍了一张照片吗?”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我是溜子的朋友,他的事我很清楚。本来,他屁股那个位置是有一颗黑痣的,葫芦状,两颗痣叠在一块儿,长得挺特别。”
“只是后来他挨打,屁股磨破了一大片皮,在医院换药,护士揭死皮的时候,连着那颗痣一块儿给揭走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息。
陈金生就像被人猛地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只有他那双眼睛,还在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说起来,也是巧。”郝运继续往下说:“您雇来拍照的那个人,当时心里肯定也虚,手一抖,照片才拍得那么糊。要不然,您肯定会看到那一块新长的皮,颜色比周围白,多少也能瞧出点不对劲来。”
“你怎么证明?!”
陈金生突然就拔高了声音,脱口而出。
这一声来得太急、太响,旁边的王霞被吓得一激灵,猛地扭头讶异地看着丈夫,不明白他听到了什么,竟能激动成这样。
可话一出口,陈金生自已先后悔了。
他这语气,哪里像在问真相,分明是在怀疑人家的动机,万一对方是个急脾气,被他这么一顶直接把电话挂了,他上哪儿哭去。
“对不起,对不起!”他赶紧放软了声音,几乎是赔着小心:“我的意思是……您说的,都是真的?”
因为太紧张,他不知不觉,连敬语都用上了。
他是真怕,怕这通电话在他还没问出个究竟之前,就被掐断了。要真是那样,他觉得自已当场能去半条老命。
“是真的。”郝运顿了顿:“不过,我嘴上说是拿不出证据的。你们要是真信不过也简单,等你们过来做个亲子鉴定,一验就什么都清楚了。”
说到这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也跟着认真起来。
“不过有句话,我得先跟您说清楚。我们溜子小时候是苦,可他现在过得还行。我们绝对没有要骗您钱的意思,这一点,您放一百个心。”
“好……好……”
电话那头,陈金生的声音,都在抖。
本来,他心里还存着几分疑惑,可对方连“亲子鉴定”这种话都敢说出口,那这事就假不了。
“好,好,好……”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塞满了整个脑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一个字。
“另外,我还有件事,想跟您提个醒。”郝运想了想,又开口。
“你说,你说。”
“溜子他从小就没尝过家的滋味,对‘家’这个字,心里是有阴影的。”郝运的语气,放得很轻:“你们要是真想认,到了见面的时候,言语上、动作上,都得多担待一点,千万别太急,别把他吓着了。”
“他现在心里头乱得很。我怕你们一激动,他反而生出一种本能的防备,把自个儿又缩回去了。所以,还得请你们多体谅。”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金生听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一句一句说他儿子小时候受了多少苦、心里有多难,他这颗做了半辈子父亲的心,像被人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他的眼珠子毫无征兆地就湿润了。
“谢谢。”
他的声音已经哽咽,却还是努力稳住:“我明白,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我们会克制的,你放心。要是可以的话,我们今天就坐飞机过来。”
“好。”郝运有点意外,没想到对方这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