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边摊着一叠材料,最上面那份翻开了一半,页边用红笔画了两道杠。
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茶几上摆着一杯泡好的茶,热气还在冒,显然是提前让人备的。
“先看这个。”沙瑞金没抬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侯亮平接过去翻开,封面是省委办公厅文头,标题写着《关于吕州月牙湖美食城项目审批及历年监管情况的初步梳理》。
他往后翻了两页,2009年环评报告那一栏标注着“未见原件”,2011年排污许可续期那一栏标注着“档案缺失”,2013年属地监管抽查记录整列空白,连经办人签名栏都是空的。
侯亮平把文件合上,看向沙瑞金。
“亮平,吕州的事你都知道了。”
沙瑞金说道,“省委不能只处理表面的善后,月牙湖美食城从审批到今天,十几年,中间到底有没有人吃了不该吃的,拿了不该拿的,环评原件去了哪里,排污许可怎么续的期,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省委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深入吕州,把这条链子从头到尾捋一遍。”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你去。”
侯亮平张嘴想说话,被沙瑞金抬手拦住。
“三个要求。第一,你的身份是省委督查室工作人员,对外只讲配合易学习处理美食城善后,真实任务不向任何人透露,包括易学习本人。”
“第二,从历年环保台账入手,找到突破口,查清楚审批链条上每个签字的人手干不干净。”
“第三,所有进展直接向我汇报,不经过检察院,不经过纪委,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侯亮平站起来,“沙书记,这个任务我接,但有个情况,我不讲就是对您不诚实。”
“说。”
侯亮平从内袋摸出三张纸递过去。
三份协查函复印件,三份全被吕梁驳回。
他把三个月被架空的经过简要说了,末了一句:沙书记,我手脚被绑了三个月,是真没办法了。”
沙瑞金脸色明显不太好看,“这怎么能允许呢?反贪局是省检察院的反贪局,不是哪个人的后花园。”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座机话筒,按下号码。
“昌明同志,我是沙瑞金。”
“沙书记,您好,有什么指示?”
“我问你一件事。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同志,上个月提交了三份协查函,你知不知道?”
季昌明攥着话筒的手收紧了一圈,“沙书记,这个……具体业务审批上的事,我了解一下细节再向您……”
“侯亮平的三份协查函全被驳了,你让他自己去跟吕梁协商?昌明同志,你这个检察长是摆设吗?”
季昌明的后背已经湿了,“沙书记,是我疏忽了,我回头马上落实。”
“亮平同志是省委信得过的干部,反贪局的工作要讲配合讲协同,不能搞成某个人的一言堂。”
“是,一定支持。”
“我再说一句。昌明同志,你是省检察院的一把手,自己心里要有杆秤,别让人替你拿主意。”
“是,沙书记,我明白。”
沙瑞金把电话搁回去,转身坐回沙发。
“去吧,吕州的事抓紧办,山水集团那条线你也继续跟,有进展随时打我电话。”
侯亮平点头,转身往外走,手指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被叫住了。
“亮平。”
“这次别再给人留把柄,查案子用脑子,别用脾气。”
“明白。”
侯亮平出了省委大楼,嘴里吹着口哨,门口站岗的武警侧头看了他一眼。
省检察院,检察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