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宫。

黑暗中，李昭倚在床头，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小盆看不见的花。

她腿上无力，手上却有力气，她紧紧地捏着盆壁，想要将它捏碎，可她的手竟也变得和腿一样无力。

捏不碎，狠狠地掷到地上，也是会碎的。

可直到泪水滴到花瓣上，她也没有把花掷到地上，这花只有一盆。

李昭重重地把花放在一旁。

她恨姜念之，好恨，她从没这样恨过一个人。

什么朋友？

姜念之分明就是在可怜她。

她知道她想做什么，她想治愈她。凭什么？御医都做不到的事，她凭什么能做到？

姜念之那些廉价的怜悯，治不好她的腿，也无法支撑她一直陪在她身边，姜念之根本不知道真实的她是什么样的。

苍白的肌肤，丑陋的双腿，对普通人来说无比简单的事，对她来说异常艰难，姜念之也不会知道她的忮忌有多么可怕，以为先前的冷言冷语就是全部了吗？

她的灵魂已经支离破碎，她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喷涌愤怒和忮忌的火焰，她怨恨这世上的一切。

那些侍从竭力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她却一眼就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厌恶和不耐，于是她用尽一切手段去折磨他们。

她的腿断了之后，皇姐和阿灼看她的眼神，也变得陌生，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尽管她们眼中的陌生只有一点点，心疼占了绝大多数，她也觉得刺眼，无法忍受，甚至开始痛恨，为什么不幸的人偏偏是她。

她无比确定，等姜念之的善心消退了，她一定也会立刻离开。

她从来没遇到过像姜念之这样的人，她像一团火，灼热而又明亮。

姜念之从不觉得她可怜，她看她的眼神无比平常，像是在看一朵花，一棵草，一朵云，一滴水，她想她所想，说她所说，永远温柔、耐心。

如果姜念之只是一个侍从，她会去求母皇把她赐给她，可姜念之不是。

她是她弟弟的妻主。能娶阿灼，她的家世、才学、人品定然样样出众，前途无限光明，这样的人，凭什么一直围着她转？

姜念之或许是偶尔发发善心，或许是因为她从前的赫赫战功，觉得她新奇有趣，无论如何，她随时可以离开。

她想把人赶走，赶不走，姜念之赖着不走，却又给不了她永远的承诺，她说她把她当成家人，可她娶了她的弟弟，她们就是一家人了？能包容她的一切？

姜念之在她身边待得越久，她越痛苦。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姜念之能轻而易举地挑动她的情绪，她那荒芜、枯死的内心，慢慢开始生根发芽。

夜晚静得可怕。

李昭很绝望，刚断腿的时候，她也是这般绝望。

刚断腿时，她受不住打击，差点一死了之，她生来万众瞩目，百姓爱戴、朝臣拥护、母皇宠爱，所有人都说她必定是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皇帝。

幸好皇姐和善，从不信别人的挑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