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大朝会。
是日,开封城上空澄澈如洗,诸司百官自待漏院鱼贯而出,前去参加大朝会。
不过在大朝会结束之后,却并未如往常一般散朝,而是又都来到了文德殿。
在合门司的赞引官引导下,他们在文德殿排班,紫袍在前,绯袍次之,绿袍又次之。
官员们各持笏板,垂首默立。
稍后,内东门方向就传来了脚步声。
两名黄门抬着一只朱漆木箱缓步而来,那木箱长约三尺,宽约一尺余,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沉沉的暗红,箱盖上贴了钤着鲜红御宝的封条。
他们走到殿庭正中,将这个重量其实不算重的的木箱轻轻搁在早已设好的朱漆案上,那案还是专为今日之事新髹的。
合门使趋步上前,验过封条完好无缺。
然后合门使转过身,面向文班之首,拱手躬身将制案正式宣付中书门下。
韩琦整了整袍袖,趋步上前。
他走到制案前,撩袍跪倒,双手捧起那只朱漆木箱,然后缓缓起身,将木箱高举过顶,转向身后百官,百官齐齐躬身。
这便是“宰相跪受制书”的仪程。
麻制自内廷出,经合门使宣付中书门下,首相代表政府跪受,完成了皇权与相权的交接。
韩琦将木箱交予身后的通事舍人,通事舍人双手接过,趋步退至殿庭东侧,那里已设了一张铺着黄绫的矮案。
他将木箱搁在案上,拆开封条,掀开箱盖。
箱内是一卷以五色丝绦系着的麻纸,纸色微黄,隐约能透出背面浓墨书写的字迹。
通事舍人趋步上前,双手捧起那卷麻纸,然后转身,穿过百官班列之间留出的那条路,向殿庭正北走去。
文德殿的北面立着一方青石。
石高约三尺,宽约两尺,石面光洁未经雕琢,只在正面镌了“宣制之位”四个字。
这方石头的年代已不可考,据太祖朝时便已立在文德殿庭。
百余年来,每一道足以改变大宋王朝命运的麻制,都是在这方石前被当众宣读的。
通事舍人在宣制石前站定,他将麻纸展开,用抑扬顿挫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读道。
“枢密使、兵部尚书、端明殿学士、安定郡开国公、静海军节度使、河阳三城节度使陆北顾......今岁亢旱,赤地千里,尔乃推催雨之法,救民于焦土,功莫大焉。特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晋集贤殿大学士,仍领枢密院事。其阶勋爵邑,悉如故。于戏!文武兼资,社稷是赖。”
陆北顾被引至宣制石东侧。
他撩起紫袍下摆,北向拜倒,行拜舞大礼。
这是一个极为复杂的礼仪动作,好在礼官是有唱赞的所以可以跟着节奏走。
礼毕,通事舍人将麻纸卷好,放回朱漆木箱,两名黄门重新抬着木箱,沿来路返回内廷。
宣麻拜相的仪式至此才算是结束。
不过拜相流程却并未结束。
按照大宋的庙堂规则,新宰相在接到麻制后必须连续三次上表推辞,表示自己不敢当此大任,官家再三次下达“辞免恩命不允诏”,新宰相的任命才算正式生效。
官家年幼,故而是苗太后代替官家下诏。
而在正式受命前,新宰相要先到崇政殿或延和殿当面告谢,随后才能赴任。
当然了,这些都是走流程。
告谢之后,陆北顾自禁中来到中书门下,而都堂外两省官与中书门下的属吏皆已在此地列队等候,迎候新宰相。
陆北顾脚步不停,径直穿过他们,跨进中书都堂的门槛。
都堂正厅里已设好了公案。
案上铺着三份空白文书,文书旁搁着笔墨砚。
这三份文书是礼部事先备好的“示范文书”,一为州县长吏考课格,一为沿边军寨粮秣调拨式,一为在京诸司月费申省状。
新宰相升堂后须在此三份文书上象征性地签署,以示履新视事。
陆北顾在公案后坐下,提起笔,在第一份文书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是第二份,第三份。
三份文书签罢,他搁下笔,走到都堂阶下,中书门下的官吏们齐齐躬身,齐声道贺。
至此,整个拜相流程才算是彻底结束。
而陆北顾作为宰相参与的第一次都堂会议也在今天。
呃,他作为参知政事此前其实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流程倒是熟悉的很。
都堂会议跟两府合议不一样,一般来讲,两府合议都是重要事项或是涉及军政但枢密院无法独自定夺的事情。
而都堂会议通常都是不涉及军政且政事堂即可定夺的事情。
政事堂内。
陆北顾的座次其实没变,还是第三。
他上头是韩琦和张方平,下头是王拱辰、赵抃。
赵抃负责今日的会议进程。
“今日头一桩事,是都商税院呈来的劄子。”
吏们将誊写好的副本呈递给诸位宰执。
事情其实很简单,陆北顾看了两眼就明白了过来。
都商税院请求,今后京城外城二十座城门的监门官考核之法,不再含有征收商税的定额,只根据城门的闲要程度,以透漏、捕获出入商税的钱数,作为考核赏罚的标准,然后共分五等。
“城门监门官的考课向来是笔糊涂账。”
王拱辰道:“改按透漏捕获之数考课,这个法子倒是清爽。”
其他宰执都没话。
其实都商税院为什么要这么提议,大家都心知肚明,无非是怕因为郑侠上疏的事情被迁怒嘛。
此前政事堂忙着救灾没空搭理他们,现在灾情结束了,可不得顺手整治整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