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
一阵细微的酥麻感顺着江越的颈椎滑下,一路钻进脚踝。
就像有只无形的手,把他身体里所有现代人的习惯,一点点拧回了千年前。
骨架没变。
受力点全变了。
他原本习惯挺直的脊背,往下塌了半分。
就像一个在皇权阴影下活了太久的人,早就学会了低头,更学会了把锋芒全藏进骨头缝里。
双臂垂下的角度也跟着变了。
宽大的袖口自然落下,恰好遮住他微微合拢的指尖。
重心后移。
一只脚踩实,另一只脚虚浮。
恍若随时在准备跪地请罪,又似下一刻就会被人一句话吓得倒退半步。
就这么几个微调。
大殿角落里会修电脑的大学生,不见了。
站在这里的,就是在京都朝堂夹缝里苟活十年,被人看轻、被当成废物的质子——
楚宴。
大殿中央。
戏还在继续。
饰演丞相的老戏骨李长明上前一步,气场全开。
一开口,整个大殿的气压沉到了谷底。
“若战,国库空虚,这三万兵马的粮饷从何而来?”
丞相猛然转身,目光紧紧压向兵部尚书。
衣袖在半空划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弧线。
“尚书大人,你是打算亲自去民间强征?”
“还是要把这烂摊子,扔给陛下决断?!”
一句比一句重。
字字都往人心口上砸。
兵部尚书被逼得脸色铁青,一时竟找不到半句话反驳。
监视器后。
许平秋盯着一号主镜头。
李长明太稳了。
情绪递进、台词节奏、眼神压迫,全都是老戏骨的硬底子。
这就是定海神针,只要他站在那儿,这场朝堂戏的地基就塌不了。
许平秋暗自点头。
他原本准备继续盯着主镜头。
可下一秒,他的视线扫过二号全景监视器。
全景镜头正在缓慢拉远。
画面里,百官低头,气氛压抑,群演们也都绷得紧紧的。
看上去一切正常。
就在许平秋准备收回目光时,画面角落里那一抹藏蓝色,硬生生把他的眼睛给勾住了。
江越。
演楚宴的年轻人。
他站在人群最末尾,头埋得很低。
按理说,这种边缘位置最容易当背景板,直接被观众忽略。
可许平秋太懂镜头了。
在一群站得整整齐齐、规规矩矩的群演里,江越的站姿反而透着一股强烈的“不合群”。
别人是在守规矩。
他是在怕。
整个人从肩膀到脚尖,都像是习惯了缩在阴暗处。
胆小。
窝囊。
怕得入骨。
可紧接着。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死角。
他虚浮的右脚尖,却慢慢在地上碾了半圈。
慢到极点。
偏偏,二号机把这个细节抓住了。
是无聊。
还有漫不经心。
一个人低着头,看着满朝文武吵得面红耳赤,心里却在冷眼旁观。
窝囊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一个被困在笼中十年,早就把所有牛鬼蛇神看透的局外人。
他在看戏。
看一场百官互咬的猴戏。
这一瞬间,割裂感直接出来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两种状态偏偏被江越揉在了同一具身体里。
肩膀、袖口、脚尖。
就靠这么几个不起眼的小动作,他硬是把楚宴这个人,从夹缝里立了起来。
许平秋端着保温杯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