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刚把车停到路边,推门下来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那辆擦得锃亮的亮黄色三轮车,此刻整个翻倒在路牙子边,焊的遮阳棚歪了半边,LED灯条被扯断,垂在地上滋滋闪。水果撒了满满一地,草莓被踩成红泥,车厘子滚得到处都是。
连小喇叭都被踩扁了,还卡着半截录音,滋滋啦啦地响,听不清在喊什么。
满地狼藉……
瞬间,一股怒火“腾”地从郝运后脊梁窜上来,五指攥紧,手背青筋凸出如虬龙。
尽管,这摊子没经他的手就撑了起来,但自己也投资了一半,并浇注了心与希望,如袋装水果,拍视频,熬了不少脑子。
现在刚有起色,就这么给人掀了?真的怒火中烧,怎么也抑不住。
可他没先看货,一下就走向摊子边上蹲着的溜子。
此刻,溜子背对着他,正一颗一颗往塑料袋里捡还没烂透的草莓。
“溜子?
郝运把那股火先按到心底,快步走过去,在蹲下去时,眉头刹那间拧得死紧。
是的!
走近了才看清,溜子后背裤腿上全是灰土和踹出来的鞋印,半边脸肿着,嘴角流血,显得是被扇过嘴巴子太用力导致的。可以想象,溜子就好像被人抓住,一下一下往他脸上抽,才能被抽成这样。
此刻,他用划了好几道血口的脏手在捡草莓,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肩膀都轻轻抽一下,显然是被打得不轻。
听见郝运的声音,溜子的动作僵了僵,慢慢抬起头。他眼睛红得厉害,额角还有块淤青,本来想强撑着扯个笑,嘴角动了动,没扯出来。
“郝总,你来了啊~”
“怎么回事?谁打的?”郝运蹲下来,眉头拧得死紧。
“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说他们孩子吃了咱的草莓拉肚子,是坏果。”
溜子咬着牙,一开始声音还绷着,带着压不住的火:“我好好跟他们说,要真吃了咱们的水果不舒服,咱现在就带孩子去医院检查,真是我们的问题,医药费我们全担,该赔多少赔多少。”
“结果他们根本不跟我讲道理,领头那个男的上来就推我,另一个绕到车后面,直接要把车给掀了。我冲过去拦,三个人就围着我一顿打踹……”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发颤,赶紧埋下头去捡草莓,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硬要把那点往上涌的哭腔憋回去。
“哪里疼?走,兄弟,我带你上医院看看。”郝运深吸一口气,按住心中的怒火,伸手去扶他。
“没事,就是可惜了这些水果,三四千块。”
“钱没有可以再赚,人最重要,走!”
“不用的。”溜子摇了摇头,使劲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翻上来的那股酸劲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强撑着扯了下嘴角:“就皮外伤,不碍事,歇会就……”
话没说完,他喉咙一哽,就说不下去了。
从小就像根野草,粗糙长大的他,从不怕拳打脚踢,因为那种痛,再痛也痛不到心扉里去。可郝运一来,没问他坏了多少货,甚至看都不看,只是上来问自己疼不疼,要送自己上医院,对他来说,真的威力太大了。
溜子挨打的时候咬着牙没吭一声,三个人围着踹都没软一下,身体瘦弱如小鸡仔,却当得是个汉子。可偏偏架不住这种实打实的关心……就这么一句普普通通的问话,瞬间把他硬撑了半天的那层壳,戳得稀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