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接听键的那一刻,郝运闭上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
会是真的。
会是真的。
会是真的……
他是真心盼着,这个跟着自已一路从烂泥里滚出来的兄弟,能应上那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话,盼着他能有一个真正完整的家,有一对疼他入骨的爸妈。
当然,“家”这个字的分量,那些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被捧在手心里的人,是很难真正体会到的。
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只觉得理所当然。
嫌家里穷,嫌父母唠叨,嫌他们什么都不懂还爱管闲事,恨不得翅膀一硬就早早地飞出去。
直到有一天,父母真的走了,再也没人替你挡风遮雨,生活的千钧重量,一股脑全压到你一个人身上。你才会在某个深夜猛地惊醒,翻来覆去地,想念那个曾经被你嫌弃、却什么都不用怕的小时候。
“我们穷尽一生,拼命去追的东西,其实在我们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拥有过了。”
小时候,你踮着脚,向往外面的大城市,向往数不清的美食、看不完的风景。可等你自已也走累了、扛不动了,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安安稳稳睡一觉,不用惦记明天的债,不用操心明天的柴米油盐,无忧无虑地钻进一个暖乎乎的被窝。
而这么简单的日子,你小时候,早就拥有过的。
因为那时候,天塌下来,有爸妈替你扛着、护着你。
人世间,少年游,缘来缘去追自由。待到老去,蓦然回首——自由不在天涯尽头,就在那年夏天风里的蝴蝶,追过的便是自由。
所以,父母是子女的天生贵人。
这话,一点不假。
“喂?喂,郝……郝运?”
手机里,传来陈金生哆哆嗦嗦的声音,听得出来,他整个人都还在激动里,连话都说不利索。
郝运那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是我,陈先生。”他努力让自已的声音稳住:“鉴定结果……怎么样了?”
“真的!结果出来了,他真是我儿子!哈哈,哈哈哈……”
电话那头,陈金生只来得及迸出这几个字,剩下的,就全是再也压不住的大笑。那笑声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泄而出。
同一时间,协合医院,司法鉴定中心外。
一对中年夫妇,就站在台阶上。
男的在笑,女的在哭,两个人紧紧搂作一团。
从大儿子走的那一年起,他们就盼着找回小儿子的这一天,盼了太多年,以至于一颗心绷到了极点,这会儿猛地松开,整个人都像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地,仿佛周遭人来人往,都跟他们没了关系,这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夫妻俩。
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路过看了一眼,见怪不怪。
这种场面,在他们这儿,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早看习惯了。
倒是旁边经过的路人,纷纷好奇地扭头,看这对又哭又笑的夫妻。
就这么笑了足足两三分钟,陈金生才猛地想起,电话还通着,赶紧把手机凑回嘴边。
“郝运,你还在吗?”
“在,陈叔,我在。”
这一刻,郝运的声音,也跟着发颤。
他人机灵,嘴上的称呼也顺理成章地换了。这声“叔”,如今叫得名正言顺,人家可是他兄弟的亲爹。
“郝运,你说……我们现在,能不能直接去找溜子?”陈金生的声音里,带着恳求:“我想见见他,另外,主要是我老婆……她想抱抱他,她说,她好想、好想抱抱他,要是抱不上,她这口气,都快撑不住了。”
这话是请求,也是在征求郝运的意见。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最懂他小儿子的人。
“这恐怕,有点难。”
郝运太懂溜子了。
他设身处地,站在溜子的位置上想过,正因为太懂,他才知道,这家伙儿时的那道伤有多深。对家,他心里有多渴望,眼下就有多害怕。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陈金生叹了口气,又急又无奈:“所以才想求你,帮我们夫妻俩想个法子。尤其是我老婆,这会儿跟疯了一样,车都不肯坐,就要一路跑到西街去,要不是我死死拽着,她早冲过去了。”
“那您让我想想。”郝运顿了顿:“对了,你们吃饭了吗?”
“吃什么饭,哪吃得下。”陈金生苦笑:“我俩这会儿,一点都不饿,浑身都是劲儿,这辈子,状态都没这么好过。哈哈!”
他的嗓音,难得这么高亢、这么浑厚,听着是真有了底气。
“这样,您和阿姨,就算吃不下,也找地方喝口热汤。”郝运说:“办法,我来想。给我一顿饭的工夫,行不行?”
“好,好,太谢谢你了。”陈金生连声道谢:“不管怎么说,我们溜子这些年承蒙你照顾。这个人情,我们夫妻俩记下了,回头一定好好谢你,给你备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