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越看着程松然，故意客气地点了下头：“程导。”

程松然啧了一声，立刻坐直：“别，江哥，你这么叫我，我心虚。”

他语气仍旧散漫，人却已经站了起来，朝背对他们的陈安努了努嘴。

“陈叔，我兄弟到了。”

他说“兄弟”两个字时，并没有半点玩笑。

当初拍《镜中囚戏》，条件很差，江越没摆过脸色，也没嫌弃过小剧组，反而一次次不厌其烦地陪他打磨。

程松然嘴上损归损，心里早认了这个人是朋友。

他平时总说要尽量靠自己拍出名堂，可真遇到值得帮忙递下梯子的人，也没矫情到非要绕开家里这层关系。

再者说，江越值得他开这个口。

背对着他们的陈安，此刻终于缓缓转过身。

这是一张经常出现在电影节颁奖典礼和专业访谈里的脸，一双看似温和的眼睛，落到人身上时却很有分量。

“小江来了？坐。”

陈安的声音醇厚，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他没有急着谈正事，只把洗好的茶盏一只只摆正，动作慢而稳。

江越依言坐下，坐下前先向陈安微微颔首：“陈导。”

江凯文没有上前，只在侧后方的单椅上坐下，安静得像不存在。

茶室里一时只有水声。

陈安倒掉第一道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松然这小子，”他一边洗着茶杯，一边看了程松然一眼，“昨天在我这儿，把你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说你拍戏不要命，演戏能通神，还说你要是错过我这部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损失。”

程松然在一旁笑了一声，丝毫不觉得尴尬。

“我原话比这委婉点。”

江凯文默默看了他一眼。

他不太信。

以程松然的性格，真到推荐人的时候，只会比这更直白。

江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陈安手边刚洗过的茶盏，心里慢慢安定了下来。

如果是在普通饭局，谦逊当然最稳妥。

可陈安这样的人，见过太多漂亮话，也见过太多把姿态放得很低的艺人。

对方今天把地点定在住所，不摆正式阵仗，又让程松然坐在这里，本来就不是要看一套标准寒暄。

更何况，程松然已经把人情和脸面都递到了他面前。

他若再只说“我还差得远”，听着圆滑，却等于把这份机会往回推。

江越垂眸片刻，等他再抬眼时，目光清澈坦荡，语气仍旧平稳，却不再一味收着锋芒。

“松然说得夸张了。”

程松然在旁边挑眉，像是想反驳什么。

江越却只望向陈安，话锋一转：“但如果有角色需要，我愿意试到让陈导觉得，他的话没有说错。”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凯文握着的手微微收紧，第一反应是想提醒江越收着点。

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觉得，江越既然已经开口，就说明三哥心里有数，他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程松然也是一愣，随即眼底亮了起来。

他早就觉得江越骨子里其实很骄傲，只是外人面前总是谦逊有礼，习惯把锋芒藏在戏里。

现在这句话，才是真的对味了。

陈安洗茶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江越从里到外看穿。

江越说出口的时候，就知道这句话有风险。

可一个演员见导演，若连想争角色的心气都不敢露出来，那还不如别来，早点回家算了。

良久，陈安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爽朗，震得胸膛起伏。

“好！好啊！”

陈安将一杯刚泡好的茶推到江越面前，茶汤明亮，香气四溢。

“我拍了半辈子电影，见过谦虚的，见过狂的，但在我面前说这话的，你是第一个。”